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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羊羊的插花课堂

绵绵的懒懒饲养指南

美羊羊的插花课堂设在星期六的早晨,地点在她树屋外那片开满雏菊和矢车菊的小花园里。长木桌上铺着素色的亚麻桌布,几个素烧陶瓶一字排开,瓶身还带着窑烧后自然的裂纹和斑点。

我和懒羊羊到的时候,美羊羊正用爪子小心翼翼地将几支还带着露水的白色洋桔梗插进一个细颈瓶里。她今天穿了件浅粉色的围裙,袖口挽起,露出纤细的手腕。晨光透过树叶缝隙洒在她身上,粉色绒毛边缘泛起柔和的金光。

“你们来啦。”她抬头看见我们,眼睛弯起来,“正好,我刚去采了最新鲜的花。”

桌上确实堆满了花材:淡紫色的薰衣草扎成小束,金黄色的向日葵脸盘还朝着东方,粉色的玫瑰半开,花瓣边缘卷着羞涩的弧度。还有各种叫不出名字的野花——蓝色的小星星,白色的伞状花序,深红如血的细长花穗。

懒羊羊凑到桌前,鼻子抽动:“好香……像走进了蛋糕店。”

美羊羊笑了:“花可不能吃哦。”

“我知道。”懒羊羊拿起一支向日葵,凑近闻了闻,然后皱眉,“但这个闻起来……有瓜子味。”

“因为向日葵会结瓜子呀。”美羊羊耐心解释,“等秋天花谢了,中间这部分就会长出密密麻麻的葵花籽,炒熟了可香了。”

懒羊羊的眼睛立刻亮了:“真的?那我们可以种一片!到时候就有吃不完的瓜子了!”

“先学插花。”我把他手里的向日葵拿过来,放回桌上。

美羊羊给我们每人发了一个陶瓶,瓶身温润,触手微凉。然后她开始讲解基础:“插花最重要的是平衡和层次。高的花材放后面,矮的放前面;颜色深的做焦点,浅的做衬托。还有——”

她顿了顿,拿起一支修长的白色马蹄莲:“要尊重每一朵花本来的样子。它想往哪边长,就让它往哪边长,不要强行改变。”

懒羊羊似懂非懂地点头,爪子已经伸向那支粉玫瑰——但中途转向,拿起了旁边不起眼的、开着黄色小花的蓬草。

“这个,”他说,举着那蓬毛茸茸的黄色花穗,“像炸过的面条。”

美羊羊愣了一下,然后“噗嗤”笑出来:“那是蓬草,确实有点像。你想用它做主花吗?”

“嗯。”懒羊羊点头,表情认真,“因为它看起来……很开心。毛茸茸的,像在笑。”

这个形容让我和美羊羊都沉默了。我们看着那蓬蓬草,确实——那些细小的黄色花朵挤在一起,蓬松舒展,在晨风里轻轻摇晃,像一群挤在一起窃窃私语的小太阳。

“好啊。”美羊羊温柔地说,“那就用它做主花。你想给它配什么?”

懒羊羊在花材里翻找。他跳过了鲜艳的玫瑰和向日葵,选了几支细长的、开着紫色小碎花的鼠尾草,又挑了几片深绿色的蕨类叶子。

“这些。”他把选好的花材摊在桌上,然后盯着陶瓶发呆,“……怎么插?”

美羊羊走过来,坐到他旁边:“先想好你要表达什么。插花是说话,用花来说话。”

懒羊羊盯着那些花材看了很久,然后小声说:“我想表达……早晨。刚睡醒的早晨。”

美羊羊眼睛亮了:“那蓬草就是刚睡醒乱糟糟的头发,鼠尾草是伸懒腰的手臂,蕨叶是还没完全睁开的眼睛?”

懒羊羊用力点头:“对对对!”

他们开始合作。美羊羊教他如何修剪茎部——斜切,增加吸水面积;如何固定——用花泥,不是硬塞;如何调整角度——让每朵花都有呼吸的空间。

懒羊羊学得很认真,爪子笨拙但小心翼翼。他把蓬草插在花泥中央,稍微歪向左侧,像刚睡醒的人歪着头。鼠尾草分插两侧,一支高,一支低,确实像伸展的手臂。蕨叶贴在瓶口,叶片下垂,掩住一部分瓶身,像慵懒的眼帘。

“好了。”他后退一步,看着自己的作品,耳朵不安地抖了抖,“……好看吗?”

陶瓶里,那蓬黄色的蓬草在晨光里毛茸茸地发光,紫色鼠尾草细碎的花穗像落下的星星,深绿蕨叶给整个画面压上沉稳的底色。确实像某个睡眼惺忪的、温柔的早晨。

“很美。”美羊羊轻声说,“有一种……懒洋洋的朝气。”

懒羊羊笑了,尾巴小幅度地摇晃。

我开始插自己的。我选了白色的洋桔梗做主花——它们干净,线条简洁。配了几支蓝紫色的飞燕草,细长的花穗向上伸展,像要飞起来。又加了几片银灰色的艾草叶子,边缘有细密的绒毛,触感柔软。

插花时,我注意到美羊羊一直在看懒羊羊。她的眼神温柔,带着点怀念,又有点欣慰。

“美羊羊,”懒羊羊忽然问,“你妈妈教你插花的时候,也这么说吗?用花来说话?”

美羊羊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嗯。她说,花不会说谎。你心里是什么样子,插出来的花就是什么样子。”

她拿起桌上的一支粉色玫瑰,指尖轻轻抚过花瓣:“我妈妈最喜欢玫瑰。她说玫瑰像女孩子,有刺,但心是软的。要小心对待,但不能怕那些刺。”

懒羊羊盯着那支玫瑰,蜂蜜色的眼睛眨了眨:“那你妈妈插的花……是什么样子的?”

美羊羊没说话,起身走进树屋。出来时手里捧着一个小小的、深蓝色的陶瓶。瓶身已经有些磨损,釉面有几处剥落,露出底下粗糙的陶土。

里面插着一支干枯的玫瑰。花已经完全脱水,褪成暗紫色,花瓣脆弱得一碰就会碎,但姿态依然优雅——主枝微微弯曲,侧枝向上伸展,像在跳舞。

“这是她最后一次插的花。”美羊羊的声音很轻,“那天她说,美羊羊,妈妈教你插一支永远不会谢的花。”

她把陶瓶轻轻放在桌上。晨光照在干枯的花瓣上,那些细微的裂纹像时光的纹路。

懒羊羊凑近看,鼻子几乎要碰到花瓣。他看了很久,然后小声说:“它在睡觉。”

美羊羊眼睛微微睁大:“什么?”

“它在睡觉。”懒羊羊重复,爪子指了指玫瑰弯曲的主枝,“你看,这样蜷着,像我们午睡的时候。侧枝是伸出来的手,想抓被子。”

他顿了顿,补充:“但它睡了好久好久,还没醒。”

空气安静下来。风拂过花园,树叶沙沙作响。那支干枯的玫瑰在晨光里静静伫立,确实像在沉睡——以一种永恒的、安宁的姿态。

美羊羊的眼睛慢慢红了。她伸出手,指尖很轻地碰了碰陶瓶边缘,像怕惊醒什么。

“……对。”她终于说,声音有点哑,“她在睡觉。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有玫瑰香的梦。”

懒羊羊点点头,然后突然说:“那我们要小声点,别吵醒她。”

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仿佛这是世界上最自然的事。美羊羊愣住了,然后笑了,眼泪从眼角滑下来,但她还在笑。

“嗯。”她擦掉眼泪,“我们小声点。”

插花继续。懒羊羊又给自己的作品加了几朵白色的小雏菊——他说那是早晨的露珠。美羊羊调整了那支干枯玫瑰的角度,让“伸出的手”更自然。

我完成了自己的作品。白色洋桔梗挺拔干净,飞燕草向上飞扬,银灰艾草增添一抹温柔的灰度。整体是冷色调,但线条里有向上的力量。

“绵绵插的花,”美羊羊走过来看,轻声说,“像你。安静,但有方向。”

懒羊羊也凑过来,盯着看了几秒,然后说:“像实验室里的仪器。整齐,干净,有用。”

这个比喻让我笑了。

“那你喜欢吗?”我问。

“喜欢。”他点头,然后爪子碰了碰洋桔梗的花瓣,“但更喜欢我自己的。因为是我的早晨。”

他说完,又跑回去调整他的蓬草,把一片蕨叶往左挪了半厘米,然后满意地呼出一口气。

上午的阳光渐渐热烈起来。美羊羊端出准备好的花茶和点心——薰衣草饼干,玫瑰酱三明治,还有一壶冒着热气的洋甘菊茶。

我们坐在花园里,吃着点心,看着自己的作品。懒羊羊的“早晨”在阳光里毛茸茸地发光,我的“方向”安静地挺拔,美羊羊妈妈的“沉睡玫瑰”在阴影里永恒地安眠。

“懒羊羊,”美羊羊忽然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那样说。”她看向那支干枯玫瑰,“说她是在睡觉。我从来……从来没那样想过。”

懒羊羊咬了一口薰衣草饼干,含糊地说:“因为就是啊。花谢了是睡觉,下雨是天在哭,刮风是树在唱歌——村长说的,万物有灵。”

他说得那么自然,像在陈述一加一等于二。美羊羊看着他,眼神温柔得像在看一朵正在开放的花。

“你妈妈,”她说,“一定是个很温柔的人。”

懒羊羊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他盯着手里的饼干看了几秒,然后点头:“嗯。她做的青草蛋糕,是世界上最甜的。”

他没再说下去,但尾巴轻轻晃了晃,像在回忆那个甜味。

风又来了。懒羊羊的蓬草摇晃起来,黄色小花穗簌簌作响,确实像刚睡醒的人在揉眼睛。我的飞燕草细长的花穗随风摆动,但没倒下,只是优雅地弯曲,又弹回。

美羊羊妈妈的玫瑰一动不动。干枯的花瓣在风里保持静止,像真的沉在深深的、玫瑰香的梦里。

我们安静地坐着,喝茶,吃点心,看花。花园里弥漫着各种花香——新鲜的,干燥的,盛开的,沉睡的。混合着饼干和黄油的香气,洋甘菊茶清苦的余味。

懒羊羊忽然站起来,跑到花园角落,那里长着一丛野生的、开蓝色小花的婆婆纳。他摘了几朵,跑回来,小心翼翼地插进自己作品的瓶口。

“再加一点,”他说,耳朵因为跑动而微微抖动,“早晨的……惊喜。”

那些蓝色的小花散落在蓬草周围,像突然出现在晨光里的、意料之外的礼物。

美羊羊笑了,也起身摘了几片薄荷叶子,加进我的瓶里:“给你的方向一点清凉。”

薄荷清新的香气立刻弥漫开来,和洋桔梗的淡香混合,意外地和谐。

我也站起来,在花园里找了一圈,最后选了一支极细的、开着白色小花的铁线莲。它的茎细得像线,花朵小得像米粒,但姿态倔强地向上伸展。

我把它加进美羊羊妈妈的瓶子里,让细茎缠绕在干枯玫瑰的“手”边。

“做个伴。”我说。

美羊羊看着那支新加入的小花,眼睛又红了。但她没哭,只是微笑,笑容温柔得像清晨的第一缕光。

阳光移到了头顶。插花课堂该结束了。我们各自抱着自己的作品——懒羊羊坚持要自己拿,虽然走得摇摇晃晃,怕碰坏那些“早晨的露珠”。

“下星期六还有课。”美羊羊在门口说,“教你们做干花,这样就能把喜欢的花留得更久。”

“我要来!”懒羊羊立刻说,“我要把蓬草做成干花,放在床头,这样每天早晨都能看见!”

“好。”美羊羊笑着点头,然后看向我,“绵绵也来?”

“来。”我说。

我们抱着花往回走。懒羊羊走在我旁边,眼睛一直盯着怀里的陶瓶,生怕洒出一滴水。

“绵绵,”他小声说,“插花……好像比做蛋糕还难。”

“但比做蛋糕安静。”我说。

“嗯。”他点头,然后笑了,“但都很好。都是……说话。用花说话,用蛋糕说话。”

他顿了顿,补充:“用早餐说话,用午睡说话,用所有东西说话。”

他说着,眼睛弯起来:“这样世界就永远不会安静了。永远有东西在说话,在说‘我在这儿,我很好’。”

阳光洒在他脸上,绒毛边缘泛着金色的光。他怀里的蓬草在风里轻轻摇晃,黄色小花穗蹭着他的下巴,痒得他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阿嚏!”

陶瓶里的水晃出来一点,洒在他爪子上。他赶紧抱稳,然后傻傻地笑了。

我看着他。

看着这个会用蓬草表达“早晨”,会说干枯玫瑰是“在睡觉”,会说世界永远不安静的小胖羊。

看着他用最笨拙也最真诚的方式,理解这个世界,和这个世界里的每一个人,每一朵花。

然后说——

我在这儿。

我很好。

你也要很好。

这就是他的语言。

用青草蛋糕,用午睡,用蓬草,用所有荒唐却温柔的方式。

说出来的语言。

而我听懂了。

每一句。

每一个字。

每一个摇晃的黄色小花穗里,藏着的“早晨快乐”。

我抱紧怀里的陶瓶。白色洋桔梗在阳光下干净地盛开。

飞燕草还在向上。

薄荷清凉的香气萦绕。

像方向。

像力量。

像这个早晨,所有温柔的、开花的奇迹。

真好。

我想。

真的很好。

这个有插花课堂的星期六早晨。

这个有懒羊羊的世界。

这个永远有东西在“说话”的、喧闹又温柔的世界。

很好。

好到让人想永远留下来。

和他一起。

听每一朵花说话。

听每一个早晨说话。

听他说——

“绵绵,我饿了。午饭吃什么?”

我笑了。

“吃什么都好。”我说。

“那我要吃有花的沙拉!”

“好。”

我们走回村子。

阳光很好。

花在怀里轻轻摇晃。

像在说——

我们在这儿。

我们很好。

你们也要很好。

一直。

到永远。

或者,至少到下个星期六的插花课堂。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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