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发现夜半偷吃的脚步声,是因为失眠。
不是压力或焦虑的那种失眠,是纯粹的、生理性的清醒。窗外满月,月光亮得能在枕头上写字。远处传来不知名夜鸟的啼叫,一声,两声,在寂静里拖出悠长的尾音。
我睁着眼数到第一百四十七只绵羊——真讽刺,我变成羊了还要数羊——然后听见了那个声音。
很轻。非常轻。像落叶被风吹着擦过地面,沙沙的,断断续续。但落叶不会在午夜有规律地移动,更不会在途经实验室门外时停顿三秒,然后继续。
我从床上坐起来。夜灯还亮着,那盏懒羊羊做的枫叶灯,淡绿色的光把房间切成明暗交织的碎片。光从门缝底下漏出去,在走廊地板上投出一道细长的、浅绿色的光带。
脚步声停在光带前。
停顿。很长的停顿,像在犹豫要不要跨过那条光。然后,极轻的“咔哒”一声——门把手被按下的声音。
我躺着没动。门被推开一条缝,窄得只能看见一只眼睛的宽度。月光从走廊窗户漏进来,逆光里,我认出那个轮廓:圆圆的脑袋,翘起的卷毛,还有因为紧张而微微抖动的耳朵尖。
懒羊羊。
他像做贼一样溜进来,爪子踮着,落地时几乎无声。他身上穿着那件鹅黄色的睡衣,胸口印的睡觉云朵在月光下模糊成一片白影。怀里抱着什么——用布包着,鼓鼓囊囊的一团。
他先是走到我的床边,停下,弯腰看了看我。我闭着眼睛,呼吸放得均匀绵长。他的呼吸很轻,带着青草蛋糕和一点点……焦糖的甜香?
确认我“睡着”后,他转身,目标明确地走向实验室角落的恒温箱。
恒温箱是慢羊羊的旧型号,运行时会有低低的嗡鸣,像只温顺的野兽在打呼噜。懒羊羊蹲在它面前,打开箱门——里面的红色指示灯照亮他的脸,蜂蜜色的眼睛里满是专注。
他从怀里拿出那个布包,解开。里面是一个小小的、圆形的烤盘,烤盘里是……蛋糕?
不是青草蛋糕那种鲜绿色,是深一点的、接近橄榄绿的颜色,表面不平整,有些地方还开裂了,露出底下更浅的内里。但香味很浓郁——青草的清新混合着蜂蜜的甜,还有一点点坚果被烤过的焦香。
他从睡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勺子,金属的,在月光下反着光。他挖了一小块蛋糕,送进嘴里,咀嚼,眉头皱起。
“太甜了……”他小声嘟囔,声音轻得像叹息,“蜂蜜放多了……”
他又挖了一块,嚼得更慢,然后摇头:“青草粉没拌匀……有颗粒感……”
第三块,他闭上眼睛仔细品,最后沮丧地叹了口气:“失败了。还是不像绵绵做的那种……”
他盯着那块失败品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地、几乎听不见地说:“明明看着她做了那么多次……”
月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他身上切出明暗的分界线。他蹲在恒温箱的红色光晕里,卷毛被照成暖橙色,但背影莫名显得单薄。
然后他开始收拾。把蛋糕重新包好,放进恒温箱最里面的角落——那里通常放需要长期培养的菌种。关上门,嗡鸣声继续。他站起来,拍了拍睡衣上的灰,转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回头看我。
月光正好照在我脸上。我知道他看得见我的眼睛是睁开的。
时间静止了几秒。
然后懒羊羊的耳朵“唰”地红了。他僵在原地,爪子无意识地抓紧睡衣下摆,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咒。
“……绵绵,”他终于开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你、你醒了啊……”
“嗯。”我说。
“……什么时候醒的?”
“从你开门开始。”
他的脸彻底红了,连脖子都染上粉色。他低下头,卷毛垂下来遮住眼睛,尾巴紧紧卷着,像条受惊的毛虫。
“我……我不是偷吃……”他试图解释,但声音越来越小,“我是……我是……”
“是在试做蛋糕。”我替他说完。
他猛地抬头,眼睛睁大:“你怎么知道?!”
“闻到了。蜂蜜,青草粉,还有烤过头的坚果。”
他愣了几秒,然后肩膀垮下来:“果然还是失败了……连你都闻出来了……”
我坐起来,夜灯的光在床单上晃动:“为什么要半夜偷偷做?”
他走过来,在床边坐下,爪子揪着睡衣上的云朵图案:“因为……因为不想让你看到失败的样子。”
“失败很正常。”
“但我不想在你面前失败。”他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你什么都会。修显微镜,配培养液,种胡萝卜,做点心……我什么都做不好。训练不行,学习打瞌睡,连做个蛋糕都能烤焦。”
他顿了顿,下巴抵在膝盖上:“所以我想,至少偷偷练习,等做得像样了再给你看。可是……练了三天,还是这么糟糕。”
月光移了一点,照亮他侧脸。他睫毛垂着,在脸颊投下浅浅的阴影。睡衣领口歪了,露出一小截锁骨,上面沾了点面粉,白色的,在月光下很明显。
“懒羊羊,”我说,“我的第一个蛋糕,烤成了一块碳。”
他抬头,眼睛眨了眨:“真的?”
“真的。黑得能当木炭用,硬得能砸核桃。”我说,“暖羊羊说‘至少能防身’。”
他愣了一下,然后“噗嗤”笑出来,笑声在安静的深夜里清脆得像玻璃珠落地。
“暖羊羊真的这么说?”
“嗯。”
他笑得更厉害了,肩膀一抖一抖的,把刚才的沮丧都抖落了。笑够了,他擦擦眼角的泪花,然后小声问:“那……那你练了多久?”
“半年。”我说实话——在那个世界,为了给室友过生日,“才做出能吃的。”
他眼睛瞪大:“半年?!”
“嗯。所以你的三天,已经很厉害了。”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爪子慢慢松开睡衣,尾巴也放松下来。
“……真的吗?”
“真的。”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然后站起来:“那……你要不要尝尝现在的失败品?”
“好。”
我们走到恒温箱前。他重新打开门,拿出那个烤盘,蛋糕还是温的。他用小勺子挖了边缘最整齐的一块,递到我嘴边。
我张嘴含住。
确实太甜了。蜂蜜多到发腻,青草粉没拌匀,颗粒在舌头上沙沙的。坚果烤过头了,有淡淡的苦味。
但能尝出来,他很用心。蜂蜜是蜂后送的最好的那批,青草粉磨得很细,坚果一颗颗亲手剥的——我能看见蛋糕体里嵌着的、大小不一的坚果碎,有些还带着没剥干净的褐色薄皮。
“怎么样?”他紧张地问。
“甜了点。”我说,“但青草香味很正。”
他的眼睛亮起来:“真的?”
“嗯。而且坚果的苦味和蜂蜜的甜其实很搭,下次少烤三十秒就好。”
他笑了,笑容在恒温箱的红光里温暖得像个小太阳。然后他自己也挖了一块,塞进嘴里,边嚼边皱眉:“真的好甜……我下次少放一半蜂蜜。”
“青草粉要先过筛,再分三次加入,每次都要拌匀。”
“过筛?”
“就是用细网筛一遍,去掉结块。”
“哦……”他记下了,又挖了一块,“那烤的时间呢?”
“根据烤箱实际温度调整。慢羊羊这个老型号温差大,下次放个温度计在旁边。”
我们蹲在恒温箱前,就着那点红光,你一口我一口地分食那个失败的蛋糕。深夜的实验室很安静,只有恒温箱的嗡鸣,和我们细细的咀嚼声。
月光慢慢移动,从地板爬上实验台,照亮一排排玻璃器皿。那些烧杯、量筒、培养皿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像凝固的星河。
懒羊羊忽然说:“绵绵,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笑话我。”他盯着手里只剩一小半的蛋糕,“谢谢你说‘失败很正常’。谢谢你在半夜陪我吃这么难吃的东西。”
他的声音很轻,在寂静里却有清晰的分量。
“不谢。”我说。
他转头看我,蜂蜜色的眼睛在红光和月光的交织里,温柔得像融化的琥珀。
“我下次一定能做出好吃的,”他说,语气里有种安静的决心,“到时候第一个给你尝。”
“好。”
我们吃完了最后一口蛋糕。懒羊羊把烤盘拿去水槽洗干净,擦干,放回恒温箱。然后他站在实验室中央,看着窗外的满月。
“天快亮了。”我说。
“嗯。”他点头,然后走过来,爪子轻轻碰了碰我的手,“那……我回去了?”
“好。”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绵绵。”
“嗯?”
“今晚的事……能保密吗?”
“保密什么?”
“保密我半夜偷吃失败蛋糕的事。”他耳朵又红了,“还有……还有我偷偷练习的事。等我成功了,再告诉大家。”
“好。”
他笑了,然后轻轻关上门。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轻快了许多,沙沙的,像小动物在落叶上欢快地跑过。
我回到床上。月光更亮了,几乎不需要夜灯。空气里还残留着蜂蜜和青草的甜香,混着实验室特有的、淡淡的消毒水味。
我躺下来,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他蹲在恒温箱红光里的样子,专注地品尝自己失败的作品,皱着眉头说“太甜了”的样子,听到“半年”时瞪大眼睛的样子,还有最后说“谢谢你”时,温柔的眼神。
这个贪吃、贪睡、怕疼、怕高的小胖羊。
会在半夜偷偷爬起来,练习做蛋糕。
会因为不想让我看到失败而躲起来。
会为了一句“失败很正常”而眼睛发亮。
会在月光和恒温箱的红光里,和我分食一块烤焦的、太甜的、却充满心意的失败品。
然后说,下次一定能做好。
我相信他。
因为成长不是突然发生的奇迹。
是这些深夜里偷偷的练习,这些无人知晓的失败,这些笨拙却坚定的尝试。
是一个蛋糕,从碳块到能吃,从太甜到刚好。
是一个小胖羊,从“什么都做不好”到“下次一定能行”。
而我在这里,有幸品尝他每一次失败的甜。
有幸见证他每一次微小的成长。
有幸在深夜里,成为他第一个分享失败的人。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
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白。鸟叫声密集起来。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有阳光味道的枕头里。
嘴角忍不住扬起。
晚安,世界。
早安,懒羊羊。
早安,所有深夜里偷偷练习的温柔。
早安,这个即将到来的、会有更好蛋糕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