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的午餐出现胡萝卜,是在一个毫无预兆的星期四。
暖羊羊把它切成薄片,和土豆、洋葱一起炖成浓汤,橙红色的薄片在乳白色的汤里载浮载沉,像秋天的落叶漂在牛奶河里。她还烤了胡萝卜面包——把胡萝卜蒸熟捣成泥混进面团里,烤出来的面包是温柔的杏黄色,散发着甜丝丝的香气。
懒羊羊是第一个发现的。
他端着餐盘在长桌前坐下,勺子刚伸进汤碗就僵住了。勺子捞起来一片薄得透明的橙红色圆片,在阳光下能看见清晰的纹理。他的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不洁之物。
“胡萝卜……”他小声说,声音里带着控诉,“暖羊羊,你说今天没有胡萝卜的。”
暖羊羊从厨房窗口探出头,围裙上沾着面粉:“我说的是‘没有单独的胡萝卜菜’,没说汤里不放。而且绵绵说胡萝卜对视力好,你最近总揉眼睛……”
“我不需要!”懒羊羊把勺子扔回碗里,汤溅出来,在桌布上晕开深色的圆点,“我可以吃蓝莓!蓝莓也对眼睛好!”
“但胡萝卜更便宜,产量也大。”沸羊羊在旁边大口喝汤,咀嚼胡萝卜片时发出清脆的“咔嚓”声,“挑食鬼。”
懒羊羊的脸涨红了。他盯着自己碗里那片橙红色,爪子紧紧攥着勺子柄,指节发白。
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这不是单纯的挑食——他的眼神里有种真实的、生理性的厌恶,像有些人看到蜘蛛或蟑螂。蜂蜜色的瞳孔缩小,嘴角向下撇,耳朵向后贴着头皮。
“不想吃就别吃。”我说。
他抬头看我,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感激,但很快被倔强取代:“不行。暖羊羊辛辛苦苦做的……”
他重新拿起勺子,盯着那片胡萝卜,深呼吸,视死如归地舀起来,塞进嘴里。
咀嚼。
然后他的表情变了。不是难吃的那种扭曲,而是一种……奇怪的困惑。他嚼得很慢,眉头紧皱,像在分析什么复杂的数据。
“怎么样?”美羊羊轻声问。
懒羊羊没回答。他咽下去,然后立刻喝了一大口水,把餐盘推远。
“……像在吃甜的土。”他终于说,声音闷闷的,“有土腥味,但是甜的。很奇怪。”
“胡萝卜本来就是甜的。”喜羊羊说,他碗里的胡萝卜片已经吃完了,“而且你吃青草蛋糕的时候不也说有青草味吗?”
“那不一样!”懒羊羊反驳,“青草蛋糕的青草味是香的!这个是……是臭的!”
他说“臭的”时声音很大,整个食堂都安静了一瞬。暖羊羊在厨房窗口低下头,围裙角被她无意识地攥紧了。
午餐不欢而散。懒羊羊只喝了汤里的土豆和洋葱,面包也只撕了没染上橙黄色的部分。离开食堂时,暖羊羊叫住他,递给他一个纸包。
“这里面是纯土豆面包,”她小声说,眼睛不敢看他,“晚上饿了可以吃。”
懒羊羊接过纸包,耳朵耷拉着:“对不起,暖羊羊。我不是说你做的不好吃……”
“我知道。”暖羊羊笑了,但笑容有点勉强,“是胡萝卜的问题。我下次……会想办法的。”
那天下午,懒羊羊没来实验室。我记录完数据,去他树屋找他。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看见他趴在床上,脸埋进枕头里,尾巴蔫蔫地垂着。
“懒羊羊?”我叫他。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
“我没哭。”他立刻说,声音沙哑,“就是……眼睛不舒服。”
“因为胡萝卜?”我在床边坐下。
他翻过身,盯着天花板:“绵绵,我是不是很糟糕?”
“为什么这么说?”
“暖羊羊那么用心做饭,我却当着大家的面说难吃。”他声音越来越小,“沸羊羊说得对,我就是个挑食鬼。青菜不吃,胡萝卜不吃,茄子不吃,青椒不吃……我只想吃甜的,软的,香的东西。”
他掰着手指数自己不吃的东西,越数越沮丧。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喜好。”我说。
“但这不是喜好,”他摇头,“是……是恐惧。”
他说出这个词时,自己都愣了一下。
“恐惧?”
“嗯。”他坐起来,爪子揪着被子边缘,“看到那些东西,胃里就会难受,喉咙发紧,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不是不想吃,是不能吃。”
他看向我,眼神里有种无助的坦诚:“就像你看到蜘蛛会怕一样。我怕胡萝卜。”
这个比喻让我心脏轻轻一缩。不是挑食,是食物恐惧症。
“什么时候开始的?”我问。
“记不清了。”他躺回去,手臂盖住眼睛,“很小的时候吧。有一次生病,妈妈喂我吃了胡萝卜泥,说对病好。但我吐了,吐得很厉害,从那以后就……再也咽不下去了。”
他顿了顿,声音从手臂底下闷闷地传出来:“妈妈后来很自责。她说‘懒懒,妈妈不该逼你’。但她走了之后,就没人记得我怕胡萝卜了。大家都觉得我只是挑食,只是任性。”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传来远处训练场沸羊羊的吼声,和幼崽们玩闹的笑声。
“懒羊羊,”我说,“你愿意试试吗?不是硬吃,是……重新认识胡萝卜。”
他从手臂底下露出一只眼睛:“怎么重新认识?”
“从种子开始。”我说,“看它怎么发芽,怎么长大,怎么从一根细细的绿苗变成地下的橙红色块根。了解它,也许就不怕了。”
他眨眨眼,慢慢坐起来:“像我们种青菜那样?”
“嗯。”
他想了想,然后点头,尾巴小幅度地晃了一下:“好。但……你要陪我。”
“好。”
我们去实验室找胡萝卜种子。慢羊羊的种子库里有三个品种:普通的橙色,罕见的紫色,还有一种黄色的,标签上写着“甜度高,适合生食”。
“要哪种?”我问懒羊羊。
他盯着那三个小纸袋看了很久,然后指向黄色的:“这个。标签说它甜。”
“但黄色的胡萝卜比较少见,种植难度大一点。”
“那就它。”他下定决心,“我要种最甜的。”
我们在试验田划出一小垄地,松土,施肥,把黄色胡萝卜的种子一粒粒撒下去。种子很小,深褐色,像细碎的砂砾。懒羊羊撒得很认真,每粒种子之间的距离都用爪子丈量,确保均匀。
“要多久发芽?”他问,和当初种青菜时问了一样的问题。
“七天左右。”
“那我每天来看。”
他真的每天来。第一天,第二天,土还是土。第三天,冒出一点几乎看不见的绿尖。第四天,两片细小的、羽毛状的子叶展开。第七天,真正的胡萝卜叶子长出来了——细长的,锯齿状的,嫩绿色。
懒羊羊蹲在田垄边,盯着那些幼苗看。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叶子。
“软软的。”他说,声音里有种奇异的温柔,“和青菜叶子不一样。”
“每种植物的叶子都不一样。”我说。
“那胡萝卜的叶子……能吃吗?”他问。
“能。但味道很冲,一般用来调味。”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只是继续看着。阳光把他的影子投在田垄上,圆圆的,毛茸茸的。
黄色胡萝卜长得比普通的慢。三个星期后,叶子才长到手掌高。懒羊羊已经能熟练地给它浇水、除草,甚至给它起了名字——“小黄一号”“小黄二号”……一直数到“小黄十二号”。
“它们长得太慢了,”他抱怨,但语气里没有不耐烦,“什么时候才能看到胡萝卜?”
“再等一个月。”我说,“块根在地底下,要耐心。”
等待的日子里,暖羊羊没有放弃。她试着把胡萝卜磨成极细的泥,混进青草蛋糕的奶油夹层里——颜色几乎看不出来。懒羊羊吃第一口时没发现,吃第二口时顿住了。
他嚼得很慢,然后放下蛋糕,盯着里面浅橙色的奶油层看。
“……有胡萝卜味。”他说,但没有吐出来,而是继续把剩下的吃完了。
“怎么样?”暖羊羊紧张地问。
懒羊羊想了想:“……不讨厌。因为吃不出胡萝卜的口感,只有一点点甜味。”
这是巨大的进步。暖羊羊眼睛亮了:“那我再试试!做成完全吃不出味道的!”
但懒羊羊摇头:“不用了。我想……试试真的胡萝卜。等我的小黄们长大。”
一个月后,黄色胡萝卜可以收获了。
懒羊羊坚持要自己挖。他用小铲子小心翼翼地刨开泥土,露出底下细长的、淡黄色的块根。第一根挖出来时,他举着它,对着太阳看。
胡萝卜很小,比食堂用的那种瘦弱得多,但颜色是均匀的鹅黄色,表面光滑,须根细细的。
“好小。”他说,但眼睛亮晶晶的,“像我的手指。”
“第一年种,能长成这样很好了。”我说。
他挖出了全部十二根。最大的一根也只有他手腕粗细,最小的像根铅笔。他把它们在水桶里洗干净,黄色的表皮在阳光下闪着湿润的光。
“现在怎么办?”他问,爪子捧着那堆小胡萝卜,像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
“吃。”我说。
他愣了一下:“……生吃?”
“或者煮熟。但生吃能尝到最原始的味道。”
他盯着手里那根最大的,看了很久。然后他闭上眼睛,咬了一小口。
咀嚼。
他的表情又出现那种困惑。眉头皱起,但很快舒展开。他嚼得很慢,很仔细,然后咽下去。
“……甜的。”他睁开眼睛,声音里带着惊讶,“真的是甜的。没有土腥味,就是……清甜的,脆脆的。”
他又咬了一口,这次大一点。嚼着嚼着,他忽然笑了。
“绵绵,”他说,眼睛弯起来,“原来胡萝卜……是这样的味道。”
那天晚上,暖羊羊用懒羊羊种的黄色胡萝卜做了汤。还是和土豆、洋葱一起炖,但这次胡萝卜切成了小丁,煮得软烂,几乎融化在汤里。
懒羊羊喝了一整碗。他把胡萝卜丁和土豆一起舀起来,送进嘴里,没有犹豫,没有皱眉。
“好吃。”他宣布,然后看向暖羊羊,“暖羊羊,下次……可以切大一点。我能吃出来。”
暖羊羊愣住了,然后眼睛慢慢红了。她用力点头,围裙角又被她攥紧,但这次是因为开心。
沸羊羊在旁边看着,哼了一声,但嘴角是上扬的:“行啊挑食鬼,终于开窍了。”
“我不是挑食鬼。”懒羊羊认真地说,“我只是……以前不知道胡萝卜可以这么甜。”
晚饭后,懒羊羊拉着我又去试验田。月光下,那片收过胡萝卜的土垄空荡荡的,只剩下一些小坑和散落的泥土。
“绵绵,”他蹲在田边,轻声说,“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没逼我,谢谢你陪我种,谢谢你让我知道……害怕的东西,也能变得不可怕。”
月光照在他脸上,绒毛边缘泛着银色的光。他的眼睛在夜色里依然亮晶晶的,像盛了两颗小星星。
“懒羊羊,”我说,“你比你以为的勇敢。”
他笑了,笑容在月光下温柔得不可思议。
“因为有你陪我啊。”他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是之前暖羊羊给的土豆面包,他一直没吃。
他掰了一半给我:“虽然凉了,但还是好吃的。”
我们坐在田埂上,分着吃那块凉掉的土豆面包。远处羊村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夜晚安静下来,只有风声和虫鸣。
“绵绵,”懒羊羊忽然说,“我妈妈如果知道我现在能吃胡萝卜了,一定会很开心。”
“嗯。”
“她以前总说,挑食长不大。”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面包,“但我现在……好像真的长大了一点。”
他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落在心上的雨滴。
我看着他。这个贪吃、贪睡、怕疼、怕高、曾经连青菜和胡萝卜都咽不下去的小胖羊,此刻坐在月光下,眼睛里有种安静的、正在生长的力量。
他在长大。
用他自己的速度,自己的方式。
也许笨拙,也许缓慢,但坚定。
而我,有幸见证。
“懒羊羊,”我说,“明天早餐想吃什么?”
他想了想,然后眼睛亮起来:“胡萝卜蛋糕!暖羊羊说她会做!”
“好。”
“你要陪我吃。”
“好。”
他满足地呼出一口气,然后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月光静静地洒下来。
田垄上的小坑在光影里像温柔的疤痕,记录着成长。
记录着从恐惧到接受。
从“不能吃”到“原来可以这么甜”。
记录着这个夜晚,这个坐在田埂上分食一块冷面包的时刻。
记录着他说的“我好像真的长大了一点”。
和他眼里,温柔闪烁的星光。
我咬了一口面包。
凉了,但依然柔软。
像成长。
像改变。
像所有缓慢发生、却重若千钧的事。
甜。
真的甜。
在舌尖化开。
在心里扎根。
像那十二根小小的、黄色的胡萝卜。
在这个月光很好的夜晚。
安静地,长成了勇敢的模样。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