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太狼这次没有偷袭。
他是大白天来的。太阳刚升到树梢,羊村的晨钟还在余音里回荡,他就出现在了正门外五十米的草地上。不是一个人——身后跟着五只我没见过的狼,皮毛颜色从深灰到土褐,体型都比灰太狼壮实,眼神浑浊而贪婪。
他们抬着一根巨大的、削尖了的树干,像原始的攻城锤。
喜羊羊是第一个发现的。他巡逻到大门时,正看见灰太狼在远处做战前动员——或者说,画大饼。
“……冲进去,小肥羊随便抓!”灰太狼挥舞着爪子,唾沫星子在晨光里飞溅,“红红说了,今天要吃烤全羊!谁表现好,分一条羊腿!”
狼群发出低沉的、兴奋的嚎叫。
喜羊羊的铃铛声是警报。急促、尖锐、连续不断。羊村瞬间从晨间的慵懒中惊醒。
“全员!大门集合!”沸羊羊的吼声像炸雷。
我和懒羊羊正要去实验室,听到警报时,他嘴里的青草团子掉在了地上,滚了几圈,沾满尘土。
“又来了……”他小声说,爪子抓住我的袖子,“这次好多只……”
我们跑到大门时,羊村的防御已经初步就位。沸羊羊和几只壮实的公羊用身体抵着门闩。美羊羊和暖羊羊在组织幼崽往地下掩体撤退。喜羊羊站在瞭望塔上,手里的望远镜对准远处的狼群。
慢羊羊拄着拐杖从实验室方向赶来,身后跟着几个推着小车的小羊,车上堆满了瓶瓶罐罐——是他的“发明储备”。
“情况?”村长问。
“六只狼,带攻城木。”喜羊羊的声音从塔上传来,清晰冷静,“灰太狼在中间,其他五只应该是他用什么条件雇来的。没有远程武器,纯物理突破。”
“大门能撑多久?”沸羊羊咬牙问,汗水已经从他额头滑下来。
“标准杉木门,双重门闩,理论上能抗住三次全力撞击。”慢羊羊快速计算,“但对方有六只狼,如果轮流冲撞……”
他没说完,但我们都懂。大门会破。
“绵绵,懒羊羊,”喜羊羊突然从塔上下来,落到我们面前,“你们去仓库,把所有能搬动的重物——粮袋、水桶、备用建材——全部堆到门后,增加阻力。”
他的眼神很稳,但铃铛在微微颤抖。
“好。”我转身。
懒羊羊跟在我身后,跑得气喘吁吁。仓库在村子最里面,平时堆满了过冬的物资。我们推开门,灰尘在晨光里飞舞。
“搬什么?”懒羊羊看着堆积如山的麻袋和木箱,眼睛发直。
“最沉的。”我说,抓住一袋谷物——至少五十斤,拖起来时地面发出摩擦声。
懒羊羊咬咬牙,也抱住一袋。他抱得很吃力,脸憋得通红,但没松手。我们一趟趟往返,把重物堆在门后。沸羊羊和其他小羊也加入进来,很快,大门内侧垒起了一道半人高的临时屏障。
但这不够。我能听见门外狼群逼近的脚步声,沉重的、拖沓的,混合着粗重的呼吸和压抑的嚎叫。
“咚!”
第一声撞击。
整个大门剧烈震动,门闩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木屑从门缝簌簌落下。堵在门后的粮袋晃了晃,最上面的滚了下来。
“顶住!”沸羊羊用背抵住粮袋,肌肉绷得像石头。
“咚!”
第二下。门板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隙刺进来,像把金色的匕首。透过缝隙,能看见灰太狼扭曲兴奋的脸。
“快了快了!”他在外面喊,“再加把劲!”
懒羊羊站在我旁边,身体在发抖。他盯着那道裂缝,蜂蜜色的瞳孔缩得很小。
“绵绵……”他小声叫我,爪子悄悄伸过来,握住我的。他的掌心全是汗,冰凉。
“没事。”我说,但其实心脏也在狂跳。这不是动画片,没有“一定会得救”的剧本。门破了,狼进来,会真的流血,真的……
“咚!”
第三下。裂缝扩大成一道狰狞的开口。一根狼爪伸了进来,疯狂地抓挠门板内侧,木屑飞溅。
“要破了!”有只小羊尖叫。
喜羊羊突然跳上粮袋堆,手里拿着几个拳头大小的玻璃瓶——里面装着浑浊的绿色液体。
“村长!”他喊。
慢羊羊在远处点头:“扔!”
喜羊羊用力把瓶子从裂缝扔出去。瓶子在门外炸开,绿色的烟雾瞬间弥漫。狼群发出痛苦的咳嗽和咒骂。
“什么东西?!”灰太狼的声音模糊不清。
“强效催泪剂,”慢羊羊推了推眼镜,“能争取五分钟。”
但烟雾也在往门内飘。辛辣刺鼻的气味让我眼睛发酸,喉咙发痒。懒羊羊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直流。
“掩住口鼻!”喜羊羊喊。
我扯下袖子一角,沾水捂住懒羊羊的口鼻。他抓着我的手,咳得身体蜷缩。
那五分钟漫长得像永恒。门外狼群的动静小了,但没停。他们在等烟雾散去。
“村长,”喜羊羊从粮袋上跳下来,脸色发白,“还有别的吗?”
慢羊羊看着所剩无几的“发明储备”,草苗耷拉着:“有是有,但需要时间布置……”
“我们没有时间了。”沸羊羊哑声说。
烟雾在散去。透过裂缝,能看见狼群重新聚拢,灰太狼在擦眼泪,表情更加狰狞。
“小把戏……”他吐了口唾沫,“给我撞!直接撞碎!”
狼群再次抬起攻城木。这次他们离得更近,助跑距离更长。
完了。我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门撑不住了。
然后懒羊羊松开了我的手。
他转身,不是逃跑,而是朝着村子的方向跑去。跑得很快,卷毛在风里飞扬。
“懒羊羊!”沸羊羊喊。
他没回头,消失在房屋之间。
我盯着他消失的方向,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这种时候,他去哪里?
狼群开始助跑。沉重的脚步声像闷雷,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准备——”喜羊羊的声音在颤抖。
就在攻城木即将撞上大门的瞬间,懒羊羊回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他推着一辆手推车——食堂用来运蔬菜的那种,两个轮子吱呀作响。车上堆得高高的,用帆布盖着,看不清是什么。
“让开!”他尖叫,声音劈了叉。
沸羊羊下意识侧身。懒羊羊用尽全力把推车推向大门——不是推向门后,而是推向那道裂缝正下方。
然后他扯掉帆布。
车里不是武器,不是陷阱,是……食物。
堆积如山的青草蛋糕、烤面包、果酱罐、蜂蜜桶、成袋的饼干、甚至还有几根挂着的、油亮亮的熏肉。食物的香气瞬间压过了催泪剂的辛辣,浓郁得几乎有了实体。
攻城木撞上大门。
“轰——”
门板彻底裂开。不是破个洞,是从中间裂成两半,向内侧倒下。阳光和狼群的影子一起涌进来。
但倒下的门板,砸在了那堆食物上。
软绵绵的、富有弹性的食物缓冲了冲击力。门板没有直接砸到地面,而是陷进了蛋糕和面包堆里,像掉进棉花堆。碎裂的木块被食物裹住,没有四散飞溅。
狼群冲了进来。
然后他们停住了。
因为眼前的景象太荒谬了:破碎的大门,门后是严阵以待、拿着各种“武器”的小羊,而大门倒下压住的,是一座散发着诱人香气的小山——青草蛋糕被压扁,奶油挤出来,蜂蜜桶裂开,金色的液体汩汩流淌,浸透面包和饼干。
空气里全是甜香。
灰太狼站在最前面,爪子还保持着冲锋的姿势,表情凝固在贪婪和错愕之间。他身后的狼群眼睛直了,盯着那堆食物,喉咙里发出“咕噜”的吞咽声。
懒羊羊站在食物堆旁,喘着粗气,脸上沾着奶油和木屑。他看着灰太狼,然后,做了一个让所有羊——和狼——都愣住的动作。
他弯腰,捡起一块被压扁但还算完整的青草蛋糕,递向灰太狼。
“饿了吗?”他问,声音不大,但在这个突然安静下来的空间里清晰无比,“吃吗?”
灰太狼的爪子抽搐了一下。他看看蛋糕,看看懒羊羊,又看看身后已经开始流口水的狼群。
“你……你搞什么鬼?”他的声音有点虚。
“没什么。”懒羊羊把蛋糕往前递了递,“就是觉得,你们撞门撞得这么累,应该饿了。”
他顿了顿,补充:“这个很好吃的。厨师叔叔的秘方,加了双倍蜂蜜。”
灰太狼身后的狼群动摇了。一只土褐色的狼小声说:“老大,闻着……确实挺香……”
“闭嘴!”灰太狼吼道,但自己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响亮得在场所有生物都听见了。
懒羊羊眨了眨眼:“你们狼……早上没吃饭吗?”
这个问题问得太天真,太自然,反而让气氛更加诡异。沸羊羊张着嘴,喜羊羊的铃铛忘了响,美羊羊捂住了嘴,暖羊羊手里的医药箱“咚”地掉在地上。
慢羊羊推了推眼镜,草苗慢慢竖起来。
灰太狼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盯着那块蛋糕,爪子在身侧握紧又松开。最后,他猛地转身,对着身后的狼群咆哮:
“都给我清醒点!我们是来抓羊的!不是来野餐的!”
但狼群的眼睛还黏在食物上。蜂蜜从桶里流出来,在阳光下闪着诱人的金光。烤面包的焦香混着果酱的甜,在空气里织成一张无形的网。
懒羊羊又拿起一块饼干,咬了一口,发出清脆的“咔嚓”声。他嚼得很慢,很香,像在品尝什么绝世美味。
“真的不吃吗?”他含糊地说,“就一块。吃完再打也不迟。”
灰太狼的尾巴焦躁地扫着地面。他看看食物,看看严阵以待的羊群,又看看已经开始窃窃私语的狼群。
进攻的势头,被一块青草蛋糕瓦解了。
僵持了大约十秒。然后,灰太狼做出了决定。
他一把抢过懒羊羊手里的蛋糕,塞进嘴里,咀嚼,吞咽,动作粗鲁得像在发泄。然后他抹了抹嘴,爪子一挥:
“撤!”
狼群愣了。
“我说撤!”灰太狼吼道,耳朵气得发抖,“今天……今天状态不好!改天再来!”
他转身就走,走得飞快,像后面有鬼在追。狼群面面相觑,又恋恋不舍地看了眼那堆食物,最后还是跟了上去。
他们消失在草原深处。阳光重新洒进羊村,照在破碎的大门和那堆狼藉的食物上。
一片死寂。
然后懒羊羊腿一软,坐倒在地。他盯着灰太狼消失的方向,浑身都在抖。
“我……我以为他会直接扑过来……”他小声说,声音发颤,“我以为……我死定了……”
沸羊羊第一个反应过来。他走过去,用力拍懒羊羊的背,拍得他直咳嗽。
“你小子!”沸羊羊的声音里有种压抑的激动,“怎么想到的?!”
“就……就觉得他们饿了……”懒羊羊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我饿了的时候,什么都顾不上了……”
喜羊羊跳下粮袋堆,走到那堆食物前,捡起一块沾了木屑的面包。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笑声在安静的空气里格外清脆。
“懒羊羊,”他说,眼睛弯起来,“你救了羊村。”
懒羊羊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真的?”
“真的。”喜羊羊点头,“你打破了他们的进攻节奏,瓦解了他们的战意。这是……最羊村式的防御。”
美羊羊跑过来,抱住懒羊羊:“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跑了!”
“我没有跑……”懒羊羊闷闷地说,“我只是……去拿我最珍贵的东西。”
他看向那堆食物,表情有点心疼:“一个月的零食储备……全没了……”
暖羊羊走过来,温柔地揉了揉他的卷毛:“没关系,我再给你做。做双份。”
慢羊羊拄着拐杖走过来,看着破碎的大门,又看看那堆食物,最后看向懒羊羊。
“懒羊羊,”他说,声音很温和,“你今天的举动,我会记入羊村史册。”
懒羊羊耳朵红了:“别……别记。怪丢人的……”
“不丢人。”我说。
他转头看我。蜂蜜色的眼睛里还有未散的恐惧,但慢慢浮起一点点光亮。
“绵绵,”他小声说,“我刚才……好怕。”
“我知道。”
“但我更怕你出事。”他爪子抠着地上的草皮,“所以我就想……如果他们饿了,就不会急着抓羊了。就像我饿了的时候,只想吃东西,什么都不想干……”
这个逻辑简单得可笑,却有效得可怕。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阳光晒在背上,暖洋洋的。空气里食物的甜香还没散,混着木头碎裂的清香。
远处,其他小羊开始清理现场。沸羊羊和喜羊羊在讨论怎么修复大门。美羊羊和暖羊羊在收拾还能吃的食物——虽然沾了木屑,但洗洗应该还能用。
懒羊羊靠在我肩膀上,卷毛蹭着我的脖子,痒痒的。
“绵绵,”他轻声说,“下次灰太狼再来,我们还在门后堆食物吗?”
“大概不行了。”我说,“他会有防备。”
“那怎么办?”
“想新的办法。”我说,“就像你今天做的那样。用他们想不到的方式。”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嗯。我们一起想。”
阳光慢慢移动,影子拉长。破碎的大门敞开着,但羊村很安静,很安全。
因为今天,羊村的守护者,用一堆青草蛋糕和烤面包,打退了一次真正的进攻。
荒唐吗?荒唐。
有用吗?有用。
这就够了。
在这个荒唐的世界里,有时候最荒唐的办法,就是最有效的办法。
懒羊羊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泪汪汪的:“我好困……刚才太紧张了……”
“睡吧。”我说。
他真的闭上了眼睛,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
我坐着,让他靠着。远处,喜羊羊在指挥小羊们用临时木板封堵大门缺口。沸羊羊在捶打新的门闩。美羊羊在清洗沾了灰的果酱罐。暖羊羊已经开始准备午餐——她说要做个“胜利蛋糕”。
慢羊羊坐在实验室门口的台阶上,在本子上写着什么,草苗在微风里轻轻摇晃。
阳光很好。
风很温柔。
懒羊羊在我肩上睡得香甜。
嘴里还残留着刚才慌乱中咬破嘴唇的血腥味,但心里很平静。
因为我知道,下一次危机来临时,这只贪吃贪睡的小胖羊,可能会用更荒唐、更意想不到的方式,保护他想保护的一切。
而我,会在他身边。
和他一起。
面对所有荒唐。
所有危险。
所有温暖的、不可思议的奇迹。
就像今天这样。
用一堆青草蛋糕,守护一整个世界的温柔。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