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的显微镜坏了。
不是那种“灯泡不亮”的简单故障,是目镜里的十字准线歪了四十五度角,调焦旋钮卡死在一半的位置,载物台的移动尺发出“嘎吱”的、让人牙酸的摩擦声。
慢羊羊围着那台老式显微镜转了第三圈,头顶的草苗耷拉着,像棵缺水的植物:“奇怪……昨天还好好的……”
“可能螺丝松了。”我放下手里的培养皿,走过去。
显微镜确实很老。黄铜镜筒,铸铁支架,木质底座上漆皮斑驳,露出底下深色的原木。这是慢羊羊的“古董收藏”之一,据说是他年轻时的第一台专业设备,保养得极好——直到今天。
我接过他递来的螺丝刀——蹄形把手,专门为羊蹄设计的工具——小心地拧开目镜座的固定螺丝。螺丝纹路里塞满了灰尘和干涸的润滑油,拧动时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小心点,”慢羊羊推了推眼镜,“这个目镜是水晶磨的,现在找不到替换了。”
“嗯。”我应着,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这显微镜的光路设计太原始了,连基本的消色差都没做,怪不得看到的细胞边缘总有一圈彩虹晕。
目镜取下来,果然,固定十字线的金属圈松脱了。我从工具盘里挑出最小号的镊子,夹住那圈细细的金属,对准位置,轻轻压回去。
“咔哒”一声轻响,归位。
然后我下意识地说:“最好用Loctite 243,金属螺纹胶,防震。不然跑几次离心机还得歪。”
话出口的瞬间,实验室安静了。
离心机?羊村的实验室没有离心机。Loctite 243?这个世界大概连厌氧胶是什么都不知道。
慢羊羊的眼镜滑到了鼻尖。他透过镜片上方看我,草苗慢慢竖起来:“绵绵……你说什么胶?”
“……一种黏合剂。”我低头继续拧螺丝,尽量让声音听起来随意,“我家乡的土办法。用蜂蜜和树胶熬的,干了之后很牢固。”
这个解释勉强合理。蜂蜜和树胶羊村都有。
慢羊羊没再追问,但草苗还在竖着,轻轻摇晃。他看着我重新组装目镜,调整光路,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
十字准线回正了。调焦旋钮在我的敲打下恢复了顺畅。载物台移动尺上了点油,“嘎吱”声消失了。
“好了。”我把显微镜推回原位。
慢羊羊凑过去看。他调了个标本——一片薄到透明的叶子切片,在目镜下,叶脉清晰得像地图上的河流。
“确实好了……”他喃喃道,然后抬头看我,眼神复杂,“绵绵,你家乡……教这些吗?”
“教一点。”我说得含糊,“基础维修。”
“只是基础吗?”他轻声问,但没等我回答就转开了话题,“对了,培养室那批夜光菇的培养基配方,你昨天改的那个比例……是从哪里学的?”
问题来了。昨天我看培养液的配制记录,发现氮磷钾的比例严重失衡,随手调整了一下。以为没人注意。
“书上看的。”我说,还是这个万能的答案。
“哪本书?”慢羊羊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厚得像砖头的《真菌培养大全》,“是这本?还是这本?”他又抽出另一本《草原植物营养学》。
都不是。我改的比例是基于现代无土栽培的水培配方,这里不可能有。
“……记不清了。”我说,声音有点干。
慢羊羊盯着我看了很久。实验室里只有恒温箱低低的嗡鸣,和窗外远远传来的、懒羊羊和沸羊羊打闹的笑声。
“好吧。”他最后说,把书放回书架,“不管你从哪里学的,有用就好。只是……”他顿了顿,“如果有什么……特别的,需要帮助的,可以告诉我。”
他说“特别”的时候,草苗轻轻晃了晃。
“嗯。”我说。
那天下午,我在实验室记录数据时,懒羊羊来了。他今天没打瞌睡,而是抱着一本皱巴巴的图画书,蹭到我旁边。
“绵绵,”他小声说,爪子指着书上一幅画——画的是个简陋的、用树枝和藤蔓搭成的陷阱,“这个……如果在这里加一根横杆,是不是能抓更大只的兔子?”
我低头看。那是本《野外生存小技巧》,插图粗糙,但原理没错。懒羊羊指的地方确实是结构的薄弱点。
“可以,”我说,“但横杆要固定成活动的,触发机关后能弹起来,增加捕获概率。”
我顺手拿起笔,在书的空白处画了个简单的杠杆示意图:“这里做支点,这里放诱饵,猎物碰到诱饵时,横杆弹起——”
我停住了。
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深深的墨点。杠杆原理,初中物理。但在这个世界里,物理课本大概只教“苹果为什么会掉下来”。
懒羊羊盯着那个示意图,蜂蜜色的眼睛慢慢睁大。他看看图,又看看我,嘴巴微微张开。
“……好厉害。”他轻声说,“像魔法一样。”
“不是魔法,”我立刻说,“就是……就是很自然的事。树枝弹起来,就像你压弯一根草然后松手,它会弹回去。”
这个比喻让他眼睛亮起来:“对哦!就像我上次被蘑菇卡住,你们掰开菌褶,它自己会弹回去!”
“对。”我松了口气,合上那本书,“就是这个道理。”
但懒羊羊没被轻易糊弄过去。他趴在实验台上,下巴搁在交叠的爪子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绵绵,你懂得好多啊。比村长懂的还多。”
“没有。”
“有。”他坚持,“你知道怎么修显微镜,知道怎么配培养液,知道怎么改进陷阱……你还会做那些好吃的点心——虽然你不承认是你教的暖羊羊,但我知道是你。”
我停下笔。记录本上的数据突然变得模糊。
“你从哪里学的呢?”他问,声音很轻,像怕惊飞一只蝴蝶,“你真的……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吗?”
实验室的窗开着,风带着青草和远处厨房的香气吹进来。恒温箱的嗡鸣声像背景里的心跳。
我该怎么说?说我从一个没有灰太狼、没有青草蛋糕、没有会说话的羊的世界来?说我会的那些“知识”在那个世界稀松平常,在这里却像魔法?
“是很远。”我最后说,声音有点哑,“远到……回不去了。”
懒羊羊沉默了几秒。然后他伸出爪子,轻轻盖在我握着笔的手上。他的掌心温热,肉垫柔软。
“那就别回去了。”他说,语气理所当然,“这里也很好。虽然灰太狼很烦,训练很累,青菜沙拉很难吃……但有我在啊。”
他笑了,眼睛弯成月牙:“我会每天给你带早餐,陪你做实验,午睡的时候分你一半毯子,看流星的时候把望远镜给你用。所以你留下来,好不好?”
他的眼睛在午后的阳光里,清澈得像山涧里的泉水。里面没有试探,没有怀疑,只有纯粹的、温暖的邀请。
“……好。”我说。
他笑得更开心了,尾巴在凳子后面小幅度地摇晃。然后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包装纸皱巴巴的,显然藏了很久。
“给,”他把糖塞进我手里,“蜂蜜柠檬味的。今天最后一块,我都没舍得吃。”
糖在手心里,还带着他的体温。
“懒羊羊,”我叫住他,“如果……如果我懂得太多了,你们会觉得奇怪吗?”
他歪着头想了想,然后摇头:“不会啊。沸羊羊力气很大,美羊羊手很巧,暖羊羊做饭很好吃,喜羊羊跑得很快——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懂得多’。你的就是懂得多……知识?”
他用了“知识”这个词。从一个连杠杆原理都觉得像魔法的小胖羊嘴里说出来,有种奇异的违和感。
“所以,”他总结,表情认真,“你懂得多,是你的‘特别’。我们喜欢你的特别。”
他说完,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不过……下次教我的时候,能不能用我更懂的方法?比如用青草蛋糕举例子?”
我笑了:“好。”
他也笑了,然后挥手跑出实验室:“我去看看暖羊羊的饼干烤好没!给你带一块!”
他跑远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咚咚”响,像颗欢快跳动的心脏。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糖。蜂蜜柠檬味的包装纸上印着傻乎乎的笑脸。我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
酸,然后甜。像这个下午,像这次说漏嘴,像他毫无保留的接受。
慢羊羊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他拄着拐杖,看着懒羊羊跑远的方向,又看看我。
“那孩子,”他轻声说,“虽然看起来迷糊,但心里明镜似的。”
我没说话,只是含着糖,让甜味在舌尖化开。
“绵绵,”慢羊羊走进来,在实验台对面坐下,“我不知道你从哪里来,也不知道你那些‘知识’的源头。但我知道,你不是坏孩子。”
他推了推眼镜,草苗在头顶轻轻摇晃:
“这个世界很大,有很多我们不知道的事。草原之外有森林,森林之外有沙漠,沙漠之外有海洋,海洋之外……也许还有别的世界。”
他的眼神温和而睿智:“所以,如果你来自某个‘别的世界’,带着那里的知识来到这里——那也许是件好事。至少,你修好了我的显微镜,救活了那批夜光菇,还让懒羊羊开始思考杠杆原理。”
他笑了,笑容里有种长辈的宽容:
“只要不用那些知识做坏事,只要你还愿意当一只羊村的羊,其他的……不重要。”
窗外传来懒羊羊的喊声:“绵绵!饼干烤好了!还是热的!”
慢羊羊站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去吧。趁热吃。”
我走出实验室。懒羊羊站在阳光下,举着一块刚出炉的饼干,饼干边缘烤得微焦,散发出黄油和蜂蜜的香气。
“给!”他递过来,眼睛亮晶晶的,“第一块!我抢到了!”
我接过。饼干还是烫的,在指尖留下温热的触感。
“慢羊羊跟你说什么了?”懒羊羊小声问。
“说我可以留下来。”我说。
“那当然!”他理所当然地点头,然后凑近,用更小的声音说,“其实村长早就知道了。他跟我说过,你可能是‘特别的存在’。但他说,只要你对大家好,你就是羊村的一员。”
风拂过草地,带来远处美羊羊花园里的花香。懒羊羊的卷毛被吹乱了几根,他不在意,只是笑眯眯地看着我吃饼干。
“好吃吗?”他问。
“好吃。”
“那就好。”他满足地呼出一口气,然后自己也咬了一口饼干,腮帮子鼓鼓的,“以后你想说什么‘特别的知识’,就跟我说。我会努力懂的。”
他说得很认真,像在做一个重要的承诺。
“好。”我说。
“那……下次教我用杠杆原理抓兔子的时候,能用青草蛋糕当例子吗?”
“能。”
他笑了,饼干屑沾在嘴角,像颗小小的、金色的星星。
我抬头看天。天空很蓝,云很白,阳光很好。
这个世界依然荒唐,依然有灰太狼,依然有各种不合理的设定。
但有一群小羊,愿意接受一个“懂得太多”的异乡人。
有一只小胖羊,愿意用青草蛋糕理解杠杆原理。
有一个老村长,愿意说“其他的不重要”。
这就够了。
我把剩下的饼干吃完,甜味在嘴里蔓延。
像宽容,像接受,像这个下午所有说漏嘴的现代知识,都被温柔地包裹进一句“那就别回去了”。
和一块热乎乎的、烤得刚刚好的饼干里。
够了。
真的够了。
懒羊羊拽了拽我的袖子:“绵绵,下午去懒懒洞午睡吗?今天有风,洞里特别凉快。”
“去。”
“那说好了!我再去偷——呃,拿两块饼干,当点心!”
他跑开了,鹅黄色的背影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我站在原地,嘴里还残留着蜂蜜和黄油的甜香。
知识可以穿越世界。
但温柔,是每个世界共通的语言。
而我在这里,学会了这种语言。
从一个贪吃贪睡、却愿意用青草蛋糕理解杠杆原理的小胖羊那里。
从一群愿意说“只要你对我们好,你就是我们的一员”的小羊那里。
从这个世界,荒唐却温暖的逻辑里。
真好。
我想着,轻轻笑了。
阳光晒在脸上,暖暖的。
像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