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羊羊宣布流星雨消息的时候,懒羊羊正在和最后一口青草布丁做斗争。
“今晚十点,仙女座流星雨极大值。”喜羊羊站在食堂中央,铃铛随着他仰头的动作轻响,“每小时预计一百二十颗,天气晴朗无云,观测条件绝佳。”
“流星雨?”沸羊羊从训练沙袋上抬起头,汗珠顺着古铜色的皮毛往下滴,“那玩意儿有什么好看的?又不能吃又不能打。”
“很美啊,”美羊羊眼睛发亮,“可以许愿!”
“许愿不如训练。”沸羊羊嘟囔。
暖羊羊在厨房窗口探出头:“我可以准备宵夜。热可可和饼干怎么样?”
懒羊羊终于把布丁咽下去了。他舔了舔勺子,眼睛转了一圈:“流星……会掉下来吗?”
“大部分会在大气层烧毁。”我说。
“哦……”他有点失望,但很快又兴致勃勃,“那我们可以看它们烧掉的样子!像很多小烟花!”
喜羊羊笑了:“就是这个意思。今晚后山草坡集合,记得带毯子,晚上会凉。”
懒羊羊立刻转头看我,蜂蜜色的眼睛亮晶晶的:“绵绵,我们一起!”
他的爪子很自然地搭在我手腕上,带着布丁勺子的微凉和一点点黏。
“嗯。”我说。
晚上九点半,羊村的灯火陆续熄灭。后山草坡上已经铺开了几张毯子。美羊羊带了粉白格子的野餐布,暖羊羊铺了厚厚的羊毛毯,沸羊羊随便扔了条训练用的毛巾,喜羊羊的毯子最简洁,是深蓝色的,边缘绣着小小的银色星星。
懒羊羊拖着一个巨大的、鼓囊囊的背包爬上山坡。背包拖在草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看起来很沉。
“你带了什么?”沸羊羊挑眉。
“必需品。”懒羊羊神秘兮兮地说,然后在我旁边铺开他的毯子——鹅黄色的,印着打哈欠的云朵,和他在懒懒洞用的那条一模一样。他盘腿坐下,开始从背包里往外掏东西。
先是两个保温杯,一个给我,一个他自己抱着:“暖羊羊特供热可可,加了双倍棉花糖。”
然后是一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饼干,形状是小羊和小狼——小狼的耳朵还被咬掉了一半。
“这是焦糖饼干,”他压低声音,“我偷偷从厨房拿的,别告诉暖羊羊。”
接着是两条薄毯:“晚上会冷,这个盖腿。”
最后他掏出一个……望远镜?
不是喜羊羊那种专业的天文望远镜,是个玩具似的、塑料的单筒望远镜,镜筒上还贴着褪色的贴纸,画着歪歪扭扭的星星和月亮。
“这是我小时候的。”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看不太清楚,但能看到亮一点的光点。”
他把望远镜递给我:“你先用。”
我接过。塑料外壳因为长期使用已经磨得发亮,贴纸边缘卷起。透过镜片看出去,视野确实模糊,还有几个洗不掉的小污点。但能放大,夜空的细节被拉近,星星从光点变成模糊的小圆盘。
“谢谢。”我说。
懒羊羊笑了,然后抬头看天。夜空是丝绒般的深蓝色,星星像被随意撒上去的碎钻,密密麻麻,有些亮得刺眼。银河横跨天际,乳白色的光带朦胧而浩瀚。
“好漂亮……”美羊羊轻声说,双手合十抵在下巴上。
沸羊羊已经躺下了,枕着胳膊,虽然嘴上说着没意思,但眼睛也盯着天空。暖羊羊给大家分发热可可,杯口冒出袅袅白气,在微凉的夜空气里迅速消散。
喜羊羊坐在坡顶,单膝曲起,手搭在膝盖上,仰头的姿势像一座安静的雕像。他的铃铛今晚没有响,大概是用什么东西固定住了。
懒羊羊挨着我坐下,腿碰着我的腿。他小口小口地喝着热可可,棉花糖在杯子里浮沉,融化的部分在杯壁留下黏腻的痕迹。
“绵绵,”他忽然小声说,“你以前看过流星雨吗?”
“看过。”我说。在原来的世界,和天文社的同学一起,带着专业设备,在郊区山顶冻得瑟瑟发抖,却因为多云只看到零星几颗。
“真好啊。”他语气里有羡慕,但很快又高兴起来,“不过现在我们一起看,更好。”
他说话时呼出的白气混进夜风里。我握紧手里的保温杯,热可可的温度透过杯壁传到掌心,暖暖的。
十点零七分,第一颗流星划过。
不是想象中的缓慢、优雅,是猝不及防的、一闪而逝的银线,从东到西,快得几乎以为是错觉。
“啊!”美羊羊轻呼。
“许愿!”暖羊羊提醒。
沸羊羊嘟囔了句什么,但还是闭上了眼睛。
懒羊羊双手合十,眼睛紧闭,嘴唇飞快地翕动,像在念什么咒语。他许了很久,久到第二颗、第三颗流星都划过去了,他才睁开眼。
“许了什么?”我问。
“不能说,”他神秘地摇头,但嘴角扬得高高的,“说了就不灵了。”
然后他凑近,用只有我们俩能听见的声音说:“但和你有关。”
我的心脏轻轻跳了一下。
流星开始多起来。不是“雨”,更像是天空偶尔的眨眼,这里一闪,那里一亮。有的亮得耀眼,拖出长长的光尾;有的暗淡,像火柴在黑暗中划燃又迅速熄灭。
懒羊羊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天空。他的侧脸在星光下轮廓柔和,卷毛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塑料望远镜被他放在手边,但他没再用,只是安静地看着。
“懒羊羊,”我轻声问,“你相信许愿会实现吗?”
他想了想,然后摇头:“不知道。但我妈妈说,对着流星许愿,其实是把心里的希望说给宇宙听。宇宙那么大,那么多星星,总会有一颗听见的。”
他说得很认真,蜂蜜色的眼睛映着星光,像盛了整个夜空。
“那你刚才……”
“我刚才说,”他打断我,声音很轻很轻,“希望绵绵永远开心,永远留在这里,永远……永远和我在一起。”
他说完,迅速把脸埋进膝盖里,耳朵红得在星光下都看得见。
风停了。流星还在划落,一颗,又一颗,在深蓝色天幕上留下短暂的、美丽的伤痕。
我抬起头,看着那些燃烧自己只为瞬间闪耀的光点。它们在亿万年之外,穿越无法想象的距离和时空,在撞入大气层的刹那,用灰飞烟灭换来一次被仰望的机会。
而我在这里,在这个童话般荒唐的世界,坐在一只小胖羊旁边,喝着加了双倍棉花糖的热可可,看着这场宇宙级的浪漫葬礼。
“懒羊羊。”我叫他。
他没抬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我也许愿了。”我说。
他慢慢抬起头,眼睛在星光下湿润润的:“……许了什么?”
“希望你永远有吃不完的青草蛋糕,睡不完的好觉,和——”我顿了顿,“永远保持现在这样。”
他愣愣地看着我,然后眼睛一点点弯起来,弯成温柔的月牙。
“那我的愿望肯定能实现了,”他笑着说,“因为你的愿望这么简单。”
“简单吗?”
“嗯。”他点头,重新把下巴搁回膝盖上,“有你在,我每天都有青草蛋糕吃。和你一起,每次午睡都睡得好。保持现在这样……就是我最想做的事了。”
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仿佛这是世界上最容易实现的事。
流星雨进入高潮。天空像被谁用蘸满银粉的笔刷随意扫过,光痕一道接一道,此起彼伏。美羊羊和暖羊羊已经顾不上许愿,只是仰着头,发出小小的惊叹。沸羊羊也不再嘟囔,眼睛跟着那些光点移动。喜羊羊依然安静,但嘴角有浅浅的笑意。
懒羊羊悄悄挪近了一点,肩膀贴着我的肩膀。他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暖暖的,像个小火炉。
“绵绵,”他很小声地说,“你看那颗——好亮!”
他指着一颗正在下坠的流星,那确实很亮,光尾是蓝白色的,在夜空中拖出长长的、逐渐消散的轨迹。
我们看着它燃烧,看着它消失。
“结束了。”懒羊羊轻声说,语气里有点不舍。
“还没。”我指着东方,“看那里。”
又一波流星划过,比刚才更密集。它们来自同一个辐射点,像从天上某个看不见的洞口倾泻而下的银色沙粒,在深蓝的丝绒上簌簌洒落。
懒羊羊张着嘴,眼睛瞪得圆圆的。他忘了说话,忘了许愿,只是呆呆地看着,像被这场宇宙的奇迹摄走了魂魄。
许久,流星雨渐渐稀疏,最后只剩零星几颗,点缀着重归平静的夜空。
懒羊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肩膀松下来。他转过头看我,眼睛亮得像刚被流星洗过。
“真好看。”他说,声音里有种奇异的满足,“比所有青草蛋糕加起来都好看。”
我笑了。这是我能想到的,来自懒羊羊的最高赞美。
暖羊羊开始收拾东西。美羊羊帮忙叠毯子。沸羊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发出“咔吧”的轻响。喜羊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懒羊羊没动。他还坐着,仰着头,看着天空。
“走吧。”我说。
“等等,”他拉住我的袖子,眼睛依然看着天空,“再一下下。等最后那颗……你看,那边还有一颗。”
确实,天边还有一颗很暗的流星,慢吞吞地划过,像舍不得离开。
我们等着它消失。它花了很长时间,光尾淡得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在移动,一点一点,磨磨蹭蹭,最后终于隐没在地平线后。
“好了,”懒羊羊满足地说,“现在真的结束了。”
他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保温杯,饼干袋,望远镜,毯子。动作慢吞吞的,像还沉浸在刚才的奇迹里。
下山路上,他走在我旁边,爪子又很自然地牵住我的。他的掌心温热,还有点热可可残留的甜腻。
“绵绵,”他忽然说,“如果……如果有一天你要回去原来的世界,会告诉我吗?”
问题来得突然。我转头看他。星光下,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小心翼翼地闪烁。
“会。”我说。
他点点头,爪子握紧了一点:“那……到时候,我能跟你一起去吗?”
“你不怕吗?”
“怕。”他诚实地说,“但更怕你一个人走。”
我们沉默地走了一段。羊村的灯火在前方,温暖,安定。
“不过,”懒羊羊又说,声音轻快起来,“我觉得你不会走。”
“为什么?”
“因为这里有很多人舍不得你。”他数着,“我,美羊羊,暖羊羊,沸羊羊,喜羊羊,村长,厨师叔叔,蜂后阿姨……还有你的树屋,实验室,懒懒洞,还有——”
他停住,耳朵又红了。
“还有什么?”我问。
“……还有我每天给你准备的早餐。”他小声说,“你要是走了,那些早餐给谁吃啊。”
我笑了。他也笑了,笑声在星空下清脆得像铃铛。
回到树屋楼下,他把望远镜塞进我手里:“这个送你。虽然看不太清楚,但……是我最喜欢的东西之一。”
我接过。塑料外壳还带着他的体温。
“晚安,绵绵。”他说,眼睛弯弯的。
“晚安。”
他转身跑开,鹅黄色的身影在星光下一跳一跳的,像颗小小的、会移动的星星。
我回到树屋,站在窗边。望远镜放在窗台上,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塑料光泽。
我拿起它,对准天空。
视野依然模糊,星星依然是模糊的光点。
但我看见了银河,看见了星座,看见了刚才流星划过的、空空如也却仿佛还残留着光痕的天空。
还看见了,在那些遥远的、冰冷的光点之间,有一个温暖的小小世界。
那里有青草蛋糕,有午睡圣地,有会漏雨的树屋和修好的屋顶,有卡在树上的旧球,有一起看流星的小胖羊。
有他说“希望绵绵永远留在这里”时,红透的耳朵。
有他说“更怕你一个人走”时,紧握的爪子。
有这个荒唐、危险、却又温柔得不可思议的世界。
我把望远镜放下。
窗外,最后一颗流星——也许不是流星,只是我的幻觉——在天边悄然划过。
没有许愿。
因为愿望已经在这里了。
在这个有他的世界里。
在每一份早餐,每一次午睡,每一场流星雨里。
在他说“永远和我在一起”的轻声细语里。
永远。
我躺下来,闭上眼睛。
嘴角忍不住扬起。
晚安,世界。
晚安,小胖羊。
晚安,所有划过天际的流星。
晚安,这个温柔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