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拯救卡在树上的球

绵绵的懒懒饲养指南

懒羊羊的球卡在树上的时候,他正试图向我证明自己新研发的“青草蛋糕射门法”。

那是雨季过后的第一个晴天,阳光把草地上的水珠蒸成薄薄的水汽,空气里弥漫着潮湿泥土和青草晒暖的混合气味。训练场边缘那棵老橡树下,懒羊羊把最后一个青草蛋糕摆在临时用石子垒成的球门前——那蛋糕是早餐时暖羊羊特制的,表层浇了亮晶晶的蜂蜜釉。

“看好了,”他后退三步,活动了一下缠着绷带的爪子,表情认真得像要完成什么神圣仪式,“这招的精髓在于——”

他助跑,踢出。

球——一个鹅黄色的、缝着补丁的旧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线。它没有飞向蛋糕,而是笔直地、精准地撞上了老橡树最低的那根横枝。树枝猛烈摇晃,球弹回来,又撞上更高处的树杈,最后卡在了离地约五米高的一个Y形分叉里,不动了。

懒羊羊保持着踢球后的姿势,僵在原地。阳光穿过树叶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斑。

“……失误。”他小声说。

我走过去,仰头看。球卡得很紧,鹅黄色在深绿树叶间格外显眼。树皮粗糙,最近的一根可抓握的枝干也在三米以上。

“我去找沸羊羊,”懒羊羊转身,“他爬树厉害——”

“等等。”我拉住他。

他的爪子还缠着昨天放风筝时磨破的绷带,白色纱布下隐约透出淡红色的血渍。虽然暖羊羊换了新药,说两天就能好,但我知道那些伤口碰到粗糙树皮会疼。

“怎么了?”他回头看我。

“不用找他。”我放开手,走到树下,打量着树干结构。老橡树很老了,树皮皲裂成深深的沟壑,有些地方甚至长出小小的苔藓和地衣。离地约一米五处有个树瘤,再往上八十厘米有段斜伸出的断枝——可能是上次雷劈留下的。

“你想爬?”懒羊羊瞪大眼睛,“不行!这树很滑,而且——”

“我不爬。”我蹲下来,开始解鞋带——确切说是解开蹄子上绑着的运动带。那是沸羊羊上次特训时给的,说是能保护脚踝。带子很长,帆布料,结实。

懒羊羊愣愣地看着我把两根带子系在一起,又捡了根掉在地上的枯枝,约小臂长,还算直。我把带子一端绑在树枝中间,打了个死结。

“你要做什么?”他凑过来。

“做一个简易钩杆。”我站起来,试了试带子的长度——约四米,不够直接够到球,但够到球附近的树枝绰绰有余。

懒羊羊盯着我手里的装置看了几秒,然后蜂蜜色的眼睛慢慢亮起来:“我懂了!勾住上面的树枝,摇动它,球就会掉下来!”

“聪明。”我说。

他耳朵尖红了红,但很快又皱眉:“可是谁去够呢?带子还是不够长……”

“你。”我说。

“我?”他指着自己的鼻子,“可我够不着啊!”

“踩我肩膀。”我说得理所当然。

懒羊羊的表情凝固了。他看看我,看看树,又低头看看自己缠着绷带的爪子,最后目光落回我脸上。

“不行,”他摇头,语气罕见地强硬,“你撑不住我。我很重的。”

“你昨天压在我身上午睡时没这么说。”

“那是平躺!现在是站着!而且——”他脸红了,“而且那是意外!我不是故意压着你的!”

我没理他,走到树下背对树干蹲下:“快点,趁沸羊羊还没来嘲笑你。”

这句话起了作用。懒羊羊犹豫地挪过来,爪子轻轻搭在我肩上。他的触碰很轻,像怕压碎什么。

“真的可以吗?”他小声问。

“嗯。”

他深吸一口气,踩了上来。确实重——小胖羊不是白叫的——但还在承受范围内。我慢慢站起来,他配合地抓住树干保持平衡。

“怎么样?”我问。

“……好高。”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有点抖,“我、我有点怕高……”

“别看下面,看球。”

他安静了几秒,然后我感觉到他调整了姿势,爪子离开我的肩膀,完全抓住树干。

“我够到带子了,”他说,“现在要扔上去勾树枝对吗?”

“对。瞄准球左边那根细枝,勾住后轻轻拉。”

我听见带子挥动的声音,一次,两次。第三次时,树枝晃动的声音传来。

“勾住了!”懒羊羊的声音里带着雀跃。

“慢慢拉,别太用力。”

树枝开始有节奏地摇晃。树叶沙沙作响,几片枯叶飘落下来。球在树杈里晃动,但卡得很死。

“它不肯下来……”懒羊羊有点着急,拉拽的力道大了些。

“咔——”

细枝断了。

带子和树枝一起掉下来,砸在我们脚边。懒羊羊吓得一抖,脚下不稳,我赶紧伸手扶住他的小腿。

“对不起!”他立刻说,“我太用力了……”

“没事。”我仰头,球还在原地,纹丝不动。

懒羊羊从我肩上下来,垂着头盯着地上的断枝,尾巴蔫蔫地耷拉着:“我就说我笨手笨脚的……”

“再来一次。”我说。

他抬起头,眼睛睁大:“可是树枝断了……”

“换一根。”我捡起带子,重新绑好,“这次勾右边那根粗的。虽然更难勾,但结实。”

他看着我,蜂蜜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晃了晃。然后他点头,爪子握紧:“嗯!”

第二次尝试时,他谨慎了许多。带子在空中甩了五六次才勉强勾住目标树枝。勾住的瞬间,他小心地、极其缓慢地拉动。粗树枝韧性好,弯出明显的弧度,连带卡着球的树杈也开始倾斜。

球动了。

一点点,从卡死的状态变成微微松动。懒羊羊屏住呼吸,继续施力。树枝弯到极限,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然后——

球掉下来了。

不是直直坠落,是斜着弹了一下,撞上更低处的树枝,改变方向,朝训练场外围的灌木丛飞去。

“啊!”懒羊羊惊呼。

我们同时冲过去。球滚进茂密的野蔷薇丛里——那片带刺的灌木是羊村天然的防护栏之一,枝条交错,尖刺密布。

懒羊羊在灌木丛前急刹,爪子悬在半空,不敢伸进去。他盯着那片荆棘,眉头皱得死紧。

“我去叫沸羊羊吧,”他小声说,“他有手套……”

我蹲下来,拨开最外层的枝叶。球卡在深处,鹅黄色在深绿叶片间若隐若现。刺很密,但枝条之间有缝隙。

“有办法。”我站起来,走到老橡树下,捡起那根断掉的细枝——分叉的,像个小夹子。又从地上找了几片宽大的落叶,叠在一起裹住分叉处,用草茎绑好。

回到灌木丛前,我把简易夹子递给懒羊羊:“试试这个。”

他接过,小心翼翼地伸进枝条缝隙。夹子前端的分叉勉强够到球,但滑,夹不住。试了三次,球反而被推得更深了。

懒羊羊的耳朵耷拉下来。他盯着灌木丛,突然说:“算了。”

“算了?”

“嗯。”他放下夹子,转身背对着灌木丛,“不过是个旧球。破了,补过三次,早就该换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尾巴紧紧卷着,爪子无意识地抠着绷带边缘。

我没说话,走到他旁边,和他一起看着远处草地上其他小羊训练的身影。沸羊羊的吼声隐隐传来,美羊羊的粉色裙子在绿意里一闪而过。

“那个球,”懒羊羊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是我妈妈留给我的。”

风停了。树叶不再沙沙作响。

“我三岁的时候,她做的。”他继续说,眼睛盯着地面,“用旧的窗帘布,里面塞了棉花,缝得歪歪扭扭的。她说‘懒懒,以后妈妈不在了,这个球陪你玩’。”

他笑了一下,笑容很淡,很快消失。

“她真的不在了。迁徙的时候遇到狼群,她让我先跑……”他吸了吸鼻子,“我就抱着这个球一直跑,跑到羊村,被村长捡到。”

阳光照在他侧脸上,睫毛在脸颊投下长长的阴影。

“球后来破了,美羊羊帮我补过一次,暖羊羊补过一次,我自己试着补过一次——补得很丑,你看得出来。”他抬起爪子,指了指灌木丛的方向,“但那是她留下的,唯一的东西。”

空气很安静。远处训练场的喧闹变得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我转身,走回灌木丛前,蹲下。

“绵绵?”懒羊羊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没回头,伸手直接探进枝条缝隙。尖刺刮过手臂,细密的刺痛传来。我小心地避开主要枝干,指尖在叶片间摸索,碰到那个粗糙的、补丁叠补丁的表面。

“你干什么!”懒羊羊冲过来,爪子抓住我的胳膊想往外拉,“会受伤的!”

“别动。”我说。

他僵住。我继续往里探,整个小臂都伸了进去。刺划开皮肤,但还好,不深。指尖终于完整地握住球,我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往外退。

出来时,手臂上多了十几道细细的红痕,有些渗出血珠。球抓在手里,沉甸甸的,补丁的针脚歪斜,但很密实。

我转身,把球递给他。

懒羊羊盯着球,又盯着我手臂上的伤,表情空白了几秒。然后他接过球,抱在怀里,抱得很紧。他的爪子还在抖,蜂蜜色的眼睛一点点泛红。

“……笨蛋。”他小声说,声音哑了,“你才是笨蛋。”

“嗯。”我应道。

他突然把球塞回我手里,然后转身跑向实验室方向。跑得很快,卷毛在风里一跳一跳的。

我站在原地,抱着那个旧旧的、暖暖的球。阳光晒在手臂的划痕上,微微刺痛。

五分钟后,懒羊羊又跑回来了,怀里抱着医药箱。他喘着气,把我拉到树荫下,按着我坐下,然后打开箱子,翻出消毒水和纱布。

消毒水沾上伤口的瞬间,我皱了皱眉。懒羊羊的手立刻停住。

“疼吗?”他问,声音很轻。

“有点。”

“那、那我轻点……”他更加小心,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棉签划过皮肤,凉凉的,痒痒的。

“绵绵,”他忽然说,眼睛盯着我的手臂,“以后别这样了。”

“哪样?”

“为了我受伤。”他涂药的动作停了停,“我不值得。”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我说。

他抬起头看我。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落在他眼睛里,像融化的蜂蜜,温暖而湿润。

“……你总是这样。”他小声说,低下头继续包扎,“说些让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的话。”

绷带缠好了。他在末端打了个小小的、整齐的结,然后手指在那个结上停留了很久。

“球,”我说,“还要吗?”

他把球抱回怀里,用脸颊蹭了蹭粗糙的布面,然后摇头。

“给你。”他说,又把球推回给我。

“这是你妈妈——”

“我知道。”他打断我,耳朵红红的,“所以才给你。因为……因为现在我有更重要的东西要保护了。”

他说完,迅速低下头,开始收拾医药箱,动作慌乱得差点打翻碘酒瓶。

我抱着球。补丁的针脚硌着掌心,布料被阳光晒得暖洋洋的,有青草和阳光的味道,还有一点点……蜂蜜蛋糕的甜香。

远处传来沸羊羊的喊声:“懒羊羊!你的特训时间到了!”

懒羊羊跳起来,把医药箱塞进我怀里:“这个你拿回去!晚上记得换药!我、我去训练了!”

他跑了几步,又回头,爪子挠了挠卷毛:

“那个球……你要好好保管。”

然后他真的跑走了,鹅黄色的背影在阳光下越来越小。

我坐在树荫下,抱着球,抱着医药箱。手臂上的绷带在风里轻轻飘动。

阳光慢慢西斜。

球很旧,很破,补丁歪歪扭扭。

但很温暖。

像某个小胖羊笨拙的、毫无保留的心意。

像他说“现在我有更重要的东西要保护了”时,红透的耳朵。

像这个下午,阳光,老橡树,卡在树上的球,和伸进荆棘丛的手臂。

像所有微不足道却又重若千钧的瞬间。

我把球抱紧了些。

补丁粗糙的触感贴着胸口。

像拥抱了一个小小的、温暖的秘密。

远处训练场传来懒羊羊被沸羊羊训斥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但我知道,他此刻一定皱着眉,苦着脸,却还是会努力完成每一个动作。

因为他说——

现在有更重要的东西要保护了。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球。

阳光把它照得发亮。

像一颗小小的、鹅黄色的心脏。

在我的怀里。

安静地跳动着。

跳动着。

温柔地,坚定地。

跳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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