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发生在星期三下午两点十七分。

我当时正在记录第三批夜光菇孢子的生长数据，懒羊羊趴在我旁边的实验台上，用我的笔记边缘练习画青草蛋糕——画得很抽象，像一团绿色的云朵。

“这样，”他咬着笔杆，眉头紧皱，“然后这样……不对，奶油应该更蓬松……”

实验室里弥漫着培养液的甜腥味和懒羊羊身上淡淡的青草蛋糕香。慢羊羊在房间另一头的操作台前，背对着我们，正小心翼翼地往一个烧瓶里滴加某种紫色的液体。他的动作极其缓慢，每次只滴半滴，头顶那撮草苗随着他的呼吸微微颤动。

“村长在做什么？”懒羊羊小声问我。

“不知道。”我说。慢羊羊的很多实验从不提前说明，他说“惊喜是科学的美德”——虽然大多数“惊喜”最后都变成了“惊吓”。

紫色液体接触到烧瓶底部透明的溶剂时，没有反应。慢羊羊又滴了一滴。

依然平静。

他推了推眼镜，凑近观察，草苗几乎要碰到烧瓶口。

然后他滴了第三滴。

那一瞬间发生的事情，像被按了慢放键。

紫色液体落下的轨迹在我眼里拉长、扭曲，接触液面的瞬间，不是融入，而是像一滴水落入滚油——炸开了。

不是爆炸，是沸腾。剧烈的、无声的沸腾，紫色液体瞬间气化，膨胀成巨大的紫色烟雾球，填满整个烧瓶，然后——

烧瓶承受不住压力，炸了。

不是“砰”的一声巨响，是沉闷的、被布料捂住的“噗”的一声。玻璃碎片没有四散飞溅，而是被紫色烟雾包裹着，像慢动作一样向四周扩散。

慢羊羊的反应快得惊人。在爆炸发生的同一毫秒，他已经按下了操作台下的某个按钮。一面透明的防护板“唰”地从天花板落下，挡在他和爆炸点之间。

但我和懒羊羊这边没有防护板。

紫色烟雾朝我们涌来。我在闻到气味之前先看到了颜色——那是一种诡异的、介于薰衣草和墨水之间的深紫，翻滚着，膨胀着，带着玻璃碎片的闪光。

我的身体比大脑先动。我转身，不是逃跑，而是扑向懒羊羊。

他正抬头，茫然地看着那片袭来的紫色，蜂蜜色的眼睛里映出越来越近的、不祥的颜色。

我把他从凳子上拽下来，按进实验台下面的空间——那里堆着废弃的培养皿和空纸箱，勉强能塞下两只小羊。我用自己的身体挡在外面，背对着袭来的烟雾和碎片。

时间恢复了正常流速。

爆炸的冲击波撞上我的后背，不重，但热。紫色烟雾从实验台上方滚过，带着刺鼻的、像是腐烂的玫瑰花混合化学试剂的味道。玻璃碎片叮叮当当地砸在实验台边缘、地上，还有几片擦过我的肩膀和后背。

有一秒，世界只剩下这个味道，这个声音，和怀里懒羊羊僵硬的身体。

然后一切安静下来。

烟雾开始沉降。紫色的颗粒像灰尘一样缓缓飘落，在透过窗户的阳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绵绵？懒羊羊？”慢羊羊的声音从防护板后传来，带着罕见的慌乱，“你们没事吧？”

我从实验台底下探出头。实验室一片狼藉：操作台被炸得焦黑，周围的仪器东倒西歪，地上铺着一层玻璃碴和紫色粉末。空气里那股刺鼻的味道还在，但淡了一些。

“我们没事。”我说，声音有点哑。

我低头看懒羊羊。他还蜷缩在实验台下，眼睛睁得大大的，爪子紧紧抓着我胸前的衣服。他的呼吸很急促，身体在微微发抖。

“懒羊羊？”我碰了碰他的肩膀。

他猛地回过神，眼睛聚焦在我脸上，然后迅速扫视我全身：“你受伤了！”

“没有。”

“有！”他挣扎着从实验台下爬出来，绕到我背后，“这里！还有这里！”

确实。我的背带裤被划开了几道口子，下面的皮毛有浅浅的划痕，渗着细小的血珠。还有一片玻璃碎片嵌在我肩膀的绒毛里，没扎深，但看着吓人。

懒羊羊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我去叫美羊羊！”他转身要跑，被我拉住。

“小伤，没事。”我说。

“可是——”

“先把玻璃拿出来。”我转过身背对他，“你能看到吗？”

他安静下来。我感觉到他温热的爪子轻轻拨开我后背的绒毛，动作小心翼翼到近乎虔诚。然后，很轻的“咔”一声，那片玻璃被拔出来了。

“好了……”他的声音有点抖。

慢羊羊终于关掉了防护板，踉跄着走过来。他的眼镜碎了半边，草苗被熏得发黑，马甲上全是紫色粉末。

“对不起，对不起……”他反复说着，蹄子发抖，“我以为控制住了变量……那个配方应该稳定的……”

“村长，”我打断他，“这是什么？”

我指了指地上那些紫色粉末。

慢羊羊愣了几秒，然后蹲下来，用镊子夹起一点，凑到完好的那半边眼镜前：“是……是安眠花粉的浓缩提取物，本来想做成助眠喷雾的，但提纯过程中发生了变异……”

安眠花。我想起来了，实验室角落里确实种着几盆，开淡紫色的小花，香味有轻微镇静作用。

“所以这些粉末……”我看向懒羊羊，他正用蹄子捂着鼻子，但眼神已经开始迷离。

“有强效催眠效果，”慢羊羊的声音越来越远，“通过呼吸道和皮肤吸收……你们快出去……通风……”

但已经晚了。

懒羊羊晃了晃，像喝醉了一样，软软地朝我倒过来。我接住他，他的脑袋靠在我肩上，呼吸变得绵长。

“绵绵……”他含糊地说，眼睛半闭，“我好困……”

“别睡。”我拍他的脸，但我的手臂也开始发软。那些紫色粉末落在皮肤上，凉凉的，然后困意就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慢羊羊在翻找解药，瓶瓶罐罐被打翻的声音像是从水底传来。

我抱着懒羊羊，靠着实验台慢慢滑坐到地上。玻璃碴扎进肉垫，但不疼，只是麻木。

懒羊羊在我怀里蜷成一团，爪子还抓着我衣服的前襟。他的卷毛蹭着我的下巴，软软的，带着青草蛋糕和一点点紫色花粉的甜腻气味。

“绵绵……”他又叫了我一声，声音几乎听不见。

“嗯。”

“你别睡……”他努力睁开眼睛，蜂蜜色的瞳孔已经涣散，“你睡了……谁保护我……”

这句话让我心脏一紧。我咬了下舌尖，疼痛带来短暂的清醒。

“我不睡。”我说。

“那就好……”他安心地闭上眼睛，呼吸彻底平稳下来。

我抱着他，看着慢羊羊焦急的背影在模糊的视线里晃动。紫色的粉末在阳光里缓缓飘落，像一场安静的、有毒的雪。

我也闭上眼。

醒来时，我在医务室。

不是羊村的医务室——是慢羊羊实验室隔壁那个小房间，平时堆放杂物，角落有张简易病床。我躺在那张床上，身上盖着薄毯。

窗外天色已经暗了，橘红色的夕阳透过窗户洒进来。

我动了一下，全身酸痛。后背的伤口被处理过了，贴着纱布，凉凉的。

然后我看见了懒羊羊。

他坐在床边的地板上，背靠着墙，脑袋歪向一边，睡着了。他的鹅黄色连帽衫换了一件，头发还有点湿，像是洗过澡。脸上、爪子上沾着没擦干净的紫色粉末，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光。

他怀里抱着我的背带裤——那件淡紫色的、被划破的背带裤。裤子已经被洗干净了，破口处用浅粉色的线缝补起来，针脚歪歪扭扭，但很密实。

我轻轻坐起身。床板吱呀一声。

懒羊羊立刻惊醒了。他猛地抬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喊：“绵绵！”

“我在这儿。”我说。

他眨了眨眼，看清我，然后长长地、长长地松了口气，整个人都垮了下来：“你醒了……太好了……”

“我睡了多久？”

“三个小时。”他爬起来，揉了揉眼睛，“村长给你打了抗催眠剂，说你要睡一会儿才能代谢掉花粉毒素。美羊羊来给你处理了伤口，沸羊羊和喜羊羊把实验室清理了，暖羊羊煮了醒神汤……”

他像汇报工作一样一口气说完，然后举起我的背带裤：“这个……我补的。虽然补得不好……但美羊羊说可以先用着，等她有空给你做新的。”

我接过裤子。那些粉色的针脚在夕阳下像一道道小小的伤疤，笨拙但用心。

“谢谢。”我说。

懒羊羊摇摇头，然后在地板上坐下来，抱着膝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夕阳把他的卷发染成金色，脸上的紫色粉末像奇怪的雀斑。

“绵绵，”他小声说，“爆炸的时候……你为什么要挡在我前面？”

这个问题很简单，但我想了想才回答：“因为本能。”

“本能？”

“嗯。看到危险，本能地想保护重要的人。”

懒羊羊沉默了很久。夕阳慢慢移动，从地板爬上墙壁。

“我……”他开口，声音很轻，“我当时吓傻了。一动都动不了。要不是你拉我，我可能就被玻璃扎到了。”

“正常反应。”我说。

“不正常！”他突然抬头，蜂蜜色的眼睛里有什么在烧，“我应该保护你才对！我比你高，比你壮——虽然只有一点点——我才是应该挡在前面的那个！”

他的爪子攥紧了，指节发白。

“但我就那么呆住了……像个傻瓜……”他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的，“我讨厌这样的自己。遇到危险只会躲，只会等别人来救。沸羊羊说得对，我就是个累赘……”

“你不是。”我说。

他没抬头。

我从床上下来，坐到他旁边地板上。地板冰凉，但夕阳照到的地方是暖的。

“懒羊羊，”我说，“你知道今天爆炸的是什么吗？”

“……安眠花粉。”

“对。安眠花粉。如果当时不是你提醒我去叫美羊羊，如果我们没有及时从实验台下出来，如果我们在那片紫色烟雾里多待一分钟——”我顿了顿，“现在可能还在昏迷，甚至更糟。”

他慢慢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你第一反应是去叫人帮忙，这是正确的危机处理。”我继续说，“不是每个人都要往前冲才算勇敢。判断形势，寻求援助，保护自己——这些同样重要。”

他吸了吸鼻子：“真的吗？”

“真的。”

“可是你受伤了……”

“小伤。”我给他看后背的纱布，“美羊羊说两天就好。”

他盯着那块纱布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指尖很轻、很轻地碰了碰纱布边缘。

“……疼吗？”

“不疼。”

他又沉默了。夕阳又挪了一点，把我们俩的影子投在对面墙上，挨得很近。

“绵绵，”他突然说，“我想变强。”

“你已经很强了。”

“不是那种强。”他摇头，卷发跟着晃动，“是……能保护别人的强。像沸羊羊那样，像喜羊羊那样……像你今天那样。”

他的眼神很认真，蜂蜜色的瞳孔在夕阳里像融化的琥珀。

“我不想再看到你因为我受伤了。”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一次都不想。”

我看着他。他脸上的紫色粉末还没完全擦掉，鼻尖上、脸颊上，星星点点的。我伸手，用拇指擦掉他鼻尖上最大的一点。

粉末沾在我指腹上，在光下闪着细碎的紫光。

“那我们一起。”我说。

“一起？”

“嗯。你教我你的特长——比如怎么在危机中快速找到安全路线，怎么分辨哪些植物能吃哪些不能，怎么藏东西才不会被灰太狼发现。我教你我的——逻辑，分析，基础科学。”

懒羊羊的眼睛慢慢睁大，然后亮起来，像瞬间被点亮的灯笼。

“真的吗？你愿意教我？”

“愿意。”我说，“但你要认真学。”

“我保证！”他举起爪子，表情严肃得像在宣誓，“我发誓我会认真！绝对不偷懒！绝对不半途而废！如果我偷懒……就罚我一天不吃零食！”

这个誓言对他来说很重了。我忍不住笑出来。

他也笑了，耳朵红红的，尾巴又开始小幅度摇晃。

夕阳彻底沉下去了，房间暗下来。走廊传来脚步声，是慢羊羊，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两碗冒着热气的汤。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他把汤递给我们，“安神汤，加了双倍蜂蜜。压压惊。”

汤是浅金色的，飘着几片薄荷叶，甜香扑鼻。

我们坐在地板上喝汤。懒羊羊喝得很急，烫得直哈气，但还是忍不住一口接一口。

“村长，”他边喝边问，“那个爆炸……还能再做一次吗？”

慢羊羊吓了一跳：“还做？！太危险了！”

“不是做炸弹，”懒羊羊眼睛亮晶晶的，“是做安眠粉！如果能控制好剂量，做成小剂量的催眠弹，下次灰太狼来的时候，我们就不用跟他硬拼了，直接让他睡着！”

慢羊羊愣住了。他看看懒羊羊，又看看我，然后推了推新换的眼镜——镜片还是圆的，但没碎。

“……这个想法，”他缓缓说，“很有意思。”

“对吧！”懒羊羊得意地晃了晃尾巴，“虽然今天很可怕，但也给了我们新思路！这就是你说的……危机中的机遇？”

他看向我。我点点头。

慢羊羊笑了，头顶的草苗晃了晃：“好。等实验室修好，我们重新研究。但这次——必须做好全套防护。”

“嗯！”懒羊羊用力点头，然后看向我，眼睛弯成月牙，“绵绵，到时候你也来！我们一起！”

“好。”我说。

汤喝完了。天色彻底黑透，星星出来了。

懒羊羊送我回树屋。路上很安静，只有我们的蹄子踩在草地上的声音，和远处传来的、其他小羊准备晚餐的欢笑声。

在树屋楼下，他把补好的背带裤递给我，然后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

“这个给你。”他说，“暖羊羊给的助眠香草，我分了一半。她说今晚我们可能睡不好。”

我接过纸包。香草的气味清凉安宁。

“懒羊羊。”我叫他。

“嗯？”

“你今天做得很好。”

他愣住，然后耳朵慢慢红透，在夜色里看不真切，但我能感觉到他的喜悦，像一颗小小的心脏在黑暗里发光。

“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

我爬上木梯，回到树屋。打开灯，展开那件背带裤。粉色的针脚在灯光下清晰可见，缝得很用力，有些地方线收得太紧，布料微微皱起。

我把裤子叠好，放在枕边。

然后打开窗，看着懒羊羊鹅黄色的背影慢慢走远，消失在夜色里。

远处的实验室还亮着灯。慢羊羊大概又在熬夜研究。

美羊羊的窗户透着粉色的光，她在缝纫。

沸羊羊的训练场传来沙袋被击打的声音。

喜羊羊房间的灯下，能看见他伏案书写的剪影。

暖羊羊的厨房飘出宵夜的香气。

这个世界依然荒诞，依然充满意外和危险。

但有一群小羊，在爆炸过后，会坐在地板上一起喝安神汤，会讨论如何把灾难变成武器，会笨拙地为你缝补划破的裤子，会分你一半助眠香草，会在夜色里对你说“明天见”。

而你会回答“明天见”。

因为明天真的会来。

明天，实验室要重建。

明天，要开始新的教学。

明天，要继续生活在这个危险又温柔的世界里。

和这群毛茸茸的、不可思议的小羊一起。

我把香草放在枕边，躺下来。

窗外，月亮很亮。

后背的伤口隐隐作痛，但心里很平静。

爆炸过去了。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而我会在这里。

一直在这里。

慢羊羊的实验室爆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