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村有条不成文的规定：每月的第一个晴天，如果灰太狼没来捣乱，就要举行“智慧日”。

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那天早上，我窗外的竹篮里没有早餐，只有一张字条，字迹清秀工整：

「今日智慧日。实验室暂停，训练场关闭，厨房休息。请于上午九点至中央广场集合。勿带零食。——喜羊羊」

勿带零食。这明显是针对某只小胖羊的。

我到达中央广场时，其他羊已经到了。沸羊羊在热身，美羊羊在整理裙子上的褶皱，暖羊羊抱着一个小木箱，懒羊羊……懒羊羊正试图把一块青草饼干偷偷塞进嘴里，被喜羊羊用眼神制止了。

“规则很简单，”喜羊羊站在广场中央的小木台上，铃铛在晨光中闪闪发亮，“今天不比武，不比快，不比吃。”

懒羊羊的肩膀垮了下去。

“我们比这个。”喜羊羊从暖羊羊手里接过木箱，打开。

里面是一堆看起来毫无关联的东西：几截绳子、几个大小不一的木块、几个空瓶、一把弹珠、几片不同形状的彩色玻璃，还有……一个滴漏计时器。

“游戏一：搭桥。”喜羊羊把材料倒在平整的石台上，“用所有材料搭一座桥，跨度要超过这条沟。”

他指了指地上用粉笔画出的两条线，中间相隔大约半米。

“桥要能承重，”他补充，拿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放上去不能塌。时间：三分钟。可以独自完成，也可以组队。”

沸羊羊立刻上前：“这个简单！用木块做桥墩，绳子固定——”

“材料有限，”喜羊羊温和地打断，“木块只有三块，长度都不够跨过沟。绳子只有两截，每截三十厘米。”

沸羊羊愣住，皱眉盯着那堆材料。

美羊羊拿起彩色玻璃片：“也许可以用玻璃做桥面？但怎么固定呢……”

懒羊羊蹲在材料堆旁，拿起一个空瓶，对着太阳看了看，然后放下，又拿起弹珠，放在手心里滚了滚。

计时器被翻转，细沙开始流淌。

“我来。”我走上前。

所有羊都看向我。我快速扫视材料：三个木块，两个短绳，空瓶，弹珠，玻璃片。

木块长度不足，无法直接跨越。但……

我拿起最大的那块木块，横放在沟的一侧边缘，让三分之一悬空。然后拿起一个空瓶，倒扣在悬空端的下方作为临时支撑。第二块木块以同样方式放在沟对面，也用空瓶支撑。两块悬空的木块之间，还有十厘米的缺口。

“绳子。”我说。

沸羊羊把绳子递给我。我把两截绳子系在一起，变成一根六十厘米的长绳，然后将其绷直，横跨在那个十厘米的缺口上。

“玻璃片。”我说。

美羊羊递过来最厚的那片长方形玻璃。我把玻璃片小心地放在绳子上——绳子陷进玻璃边缘天然的凹槽，恰好卡住。

一座桥成型了：两端是木块加瓶子的支撑，中间是绳子和玻璃片构成的“悬索桥面”。

还剩三十秒。我拿起喜羊羊准备的那块石头，轻轻放在玻璃桥面中央。

桥纹丝不动。

沙子流尽。

“成功。”喜羊羊宣布，眼里有赞许的光。

懒羊羊第一个鼓掌，尾巴摇得欢快：“绵绵好厉害！”

“但这只是热身，”喜羊羊微笑，收起材料，“游戏二：迷宫逃生。”

他指向广场边缘——那里不知何时用木板搭起了一个简易迷宫，大约两米见方，入口和出口分别在对角。

“迷宫内部有障碍，有死路，也有陷阱——踩到陷阱会响铃，就算失败。”喜羊羊解释，“但你们不会直接走迷宫。规则是：我会在迷宫外描述内部结构，你们根据描述，在纸上画出逃生路线图。描述只说一次，不重复。”

他看向我们：“这次必须单独完成。时间：五分钟。”

纸和笔发到手中。喜羊羊站到迷宫旁，清了清嗓子：

“迷宫正方形，入口在左下角，出口在右上角。内部被划分为四行四列十六个方格。第一行从左到右：路、墙、路、陷阱。第二行：路、路、墙、路。第三行：陷阱、路、路、墙。第四行：路、墙、陷阱、路。描述完毕。”

计时开始。

我低头画格子。四乘四。标记入口出口。根据描述填充每个格子是路、墙还是陷阱。

沸羊羊画得飞快，但眉头紧锁，不时涂改。美羊羊小心谨慎，每填一个格子都要核对一遍。暖羊羊的纸很大，画得工工整整。

懒羊羊……懒羊羊在发呆。

他咬着笔杆，盯着空白纸，蜂蜜色的眼睛里一片茫然。过了足足一分钟，他才开始慢吞吞地画格子，画到第三行时，笔停住了。

“陷阱、路、路、墙……”他喃喃自语，然后在某个格子画了个叉，又擦掉，又画圈。

时间到。

喜羊羊收走所有人的图纸。他快速浏览，然后举起其中一张：“这张正确。”

是我的。

沸羊羊懊恼地拍头：“我第三行搞反了！”

美羊羊叹气：“我漏掉了一个陷阱……”

暖羊羊温和地说：“我还是不擅长这种快速记忆。”

懒羊羊低着头，爪子捏着那张画得乱七八糟的纸。

喜羊羊看了看他，没说什么，只是继续：“游戏三：资源分配。”

这次他拿出五个小布袋，和一张羊村的地图——手绘的，细节详尽。

“假设灰太狼包围了羊村，切断了所有对外联系。我们只剩这些资源。”他打开布袋，倒出里面的“物资”：小石子代表粮食，纽扣代表药品，瓶盖代表工具，火柴代表能源。

“粮食只够维持三天，药品只够治疗两个重伤员，工具只能修复一处关键设施，能源只够启动一次防御系统。”喜羊羊说，“而我们有五个需要保护的地点：学校、实验室、医院、粮仓、中央广场。每个地点都有不同的价值和风险。”

他把地图铺开：“你们要决定如何分配这些有限资源，并说明理由。可以讨论，但最终需要一个统一的方案。时间：十分钟。”

沸羊羊立刻开口：“先保粮仓！没吃的什么都白搭！”

美羊羊摇头：“但医院里有伤员，药品必须优先……”

暖羊羊犹豫：“学校有很多幼崽，应该优先疏散……”

懒羊羊蹲在地上，盯着那些小石子、纽扣、瓶盖和火柴，没说话。

喜羊羊看向我：“绵绵，你怎么想？”

我盯着地图。学校离森林最近，易受攻击。实验室有重要研究成果。医院有伤员。粮仓是生存基础。中央广场是疏散集合点。

“粮食分一半给学校，保障幼崽基本生存。另一半留在粮仓，派最少的人看守，因为粮仓位置隐蔽，不易被发现。”我指着地图，“药品全部给医院——治疗两个重伤员，能恢复两个战斗力。工具用来修复中央广场的警报系统，那是我们的眼睛和耳朵。能源……”

我顿了顿：“能源暂时不用，等确认灰太狼主攻方向后，用来启动对应方向的防御设施。”

广场安静了几秒。

沸羊羊瞪大眼睛：“你怎么想到的？”

“因为这不是真的危机，”我说，“只是游戏。游戏里，灰太狼不会真的进攻，所以我们有机会观察、等待，把最关键的能量用在最关键的时刻。”

喜羊羊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某种……复杂的情绪。

“正确答案。”他说，然后看向懒羊羊，“懒羊羊，你一直没说话。你有别的想法吗？”

懒羊羊抬起头。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地上的“物资”，然后小声说：

“我……我想把粮食藏起来。藏到灰太狼找不到的地方。这样就算其他地方被攻破，我们还能有吃的活下去。”

很懒羊羊的回答。但又意外地有道理。

喜羊羊点头：“这也是一个思路。生存是第一要务。”

懒羊羊的眼睛亮了一点。

三个游戏结束，已近中午。喜羊羊宣布休息，暖羊羊端出准备好的点心和花茶。我们围坐在广场边的树荫下，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

懒羊羊挨着我坐，爪子偷偷从口袋里摸出一小块糖，迅速塞进嘴里，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喝茶。

喜羊羊坐在我对面，铃铛在颈间轻晃。他看着我，忽然问：“绵绵，你以前玩过这类游戏吗？”

“没有。”我说实话。我以前的“游戏”是写论文、跑数据、查文献。

“但你很擅长。”沸羊羊嚼着饼干说，“比我这个练过的还快。”

“只是思路不同。”我说。

“什么思路？”美羊羊好奇。

我看向喜羊羊：“喜羊羊设计的这些游戏，核心不是‘解出正确答案’，而是‘在有限条件下做出最优选择’。搭桥是资源利用，迷宫是信息处理，资源分配是风险评估和优先级排序。”

喜羊羊的耳朵动了一下。他放下茶杯，眼神变得认真：“说下去。”

“这些都不是普通游戏，”我看着他的眼睛，“是训练。训练我们在危机中保持思考的能力。”

风拂过广场，树叶沙沙作响。

喜羊羊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笑了：“被你看出来了。”

他站起身，走到广场中央，背对着我们，看向远方的草原：“灰太狼每次袭击都在升级。以前是直接冲进来抓羊，后来用陷阱，用发明，现在……他开始用策略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铃铛不再晃动。

“上次他围攻西侧是佯攻，真正目标是东边的粮仓。上上次他假装撤退，等我们放松警惕再杀回马枪。”喜羊羊转过身，蓝色眼睛里有不符合他年龄的凝重，“我不能总是靠跑得快、反应快来保护大家。我需要……想得更远。”

沸羊羊放下饼干，表情严肃起来。美羊羊握紧了茶杯。暖羊羊担忧地看着喜羊羊。

懒羊羊嘴里的糖也不嚼了。

“所以我设计这些游戏，”喜羊羊说，“希望大家都能学会思考，学会在混乱中找出生路。因为我不可能永远在你们身边，不可能永远第一时间赶到。”

他看向我：“绵绵，你的思维方式和我们都不同。你总能跳出框架，看到我们看不到的可能性。这很好。我希望……你能帮我，教大家更多。”

所有羊都看向我。

阳光有点刺眼。我眯起眼睛，看见喜羊羊站在光里，身影笔直，却莫名显得单薄。

他是羊村的大脑，是永远的领跑者，是铃铛一响大家就会安心的存在。

但此刻，他在请求帮助。

“好。”我说。

喜羊羊笑了，那个笑容卸下了某种重担，露出属于少年的、轻松的神情：“谢谢。”

懒羊羊忽然站起来，走到喜羊羊面前，伸出爪子。

“喜羊羊，”他说，声音不大但清晰，“下次……下次游戏，我会努力的。不拖后腿。”

喜羊羊愣了愣，然后握住他的爪子：“你从来没拖过后腿。你只是……有自己独特的节奏。”

懒羊羊耳朵红了，尾巴又小幅度摇起来。

那天下午，智慧日结束后，我回实验室整理样本。喜羊羊跟了进来。

“绵绵，”他靠在门边，没有进来，“今天谢谢你。”

“不用谢。”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有时候……我觉得很累。”

我停下手中的动作，看向他。

“不是身体累，”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蹄子，“是这里累。”他指了指脑袋。

“沸羊羊可以靠锻炼变强，美羊羊可以用温柔安抚大家，暖羊羊可以用食物治愈人心，懒羊羊……懒羊羊可以用他的方式让大家放松。”喜羊羊轻声说，“但我必须一直思考，一直预判，一直保持清醒。因为如果我错了，可能就会……”

他没说完，但我知道。

就会失去谁。

“今天你让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在想这些。”他抬起头，蓝色眼睛里有浅浅的笑意，“这让我……轻松了很多。”

我走过去，递给他一瓶我刚调好的安神花露水：“睡前喷一点在枕头上。能睡得好些。”

他接过，闻了闻：“有薰衣草的味道。”

“还有一点洋甘菊。”

“谢谢。”他握紧瓶子，“那我先走了。明天……明天还要巡逻。”

他转身离开，铃铛声渐行渐远。

我回到实验台前，继续未完成的工作。窗外的阳光慢慢西斜，把实验室染成温暖的琥珀色。

傍晚时分，我的窗台上又出现了一个竹篮。

不是早餐篮，是小一点的，里面放着一本手工装订的小册子，封面写着「羊村防御策略草稿」。旁边还有一张字条：

「如果你有时间，想听听你的意见。——喜羊羊」

我翻开册子。里面是工整的字迹和手绘的地图，分析了羊村每一个薄弱点，每一种可能被袭击的方式，以及对应的预案。

详细，周密，甚至有些……悲壮。

在最后一页的角落，有一行很小的字：

「如果有一天我赶不及，希望这个能帮到你们。」

我合上册子，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

远处，钟楼的灯亮了。

喜羊羊房间的窗户也亮着光。我能看见他的剪影坐在桌前，还在写写画画。

这个永远跑在最前面、想得最深最远的少年，这个用铃铛声给大家带来安心的守护者。

也会害怕。

也会累。

也需要知道，他不是一个人。

我在那张字条背面写下：

「已阅。有很多好想法，但也有几个漏洞。明天实验室详谈。另外：记得用安神花露水，好好睡觉。」

然后把字条折好，放进竹篮，挂回窗外的树枝上。

夜风吹过，竹篮轻轻摇晃。

喜羊羊房间的灯，在又亮了一个小时后，终于熄灭了。

我躺下来，枕边是暖羊羊给的助眠香草，空气里还有安神花露水残留的淡淡清香。

这个世界依然荒诞，依然危险。

但有只小羊在努力思考如何保护所有人。

有只小羊在笨拙地学着变得可靠。

有只小羊用厨房构筑温暖。

有只小羊用温柔治愈人心。

有只小羊……在用他滚烫的真心，笨拙地爱着你。

而我，一个本该写论文的穿越者，现在在想如何帮他们补上防御策略的漏洞。

这走向真是离谱。

但我闭上眼，嘴角却不由自主地扬起。

离谱就离谱吧。

反正，也回不去了。

而且，好像……也不想回去了。

窗外的月光很好。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明天，还要和喜羊羊讨论防御策略。

明天，懒羊羊可能又会送来奇怪的早餐。

明天，这个世界依然危险而温柔。

而我会在这里。

和这群毛茸茸的、不可思议的小羊一起。

面对所有荒唐，所有危机。

所有温暖。

喜羊羊的智谋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