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来时，整个羊村都泡在雨里。

不是那种倾盆大雨，是绵密的、无声的细雨，把天空染成均匀的灰白。树叶被洗得发亮，草尖挂着水珠，空气里全是湿润的泥土和青苔的味道。

这种天气不适合训练，不适合巡逻，甚至不适合去实验室——雨水会改变培养环境的湿度。我坐在窗边，看着雨丝斜斜地划过玻璃，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水痕。

然后闻到了香气。

温暖的、带着麦芽甜香和烘烤焦香的气味，从雨幕深处飘来，丝丝缕缕，钻进鼻腔。我顺着气味的方向看去——是暖羊羊的树屋。她的窗户透出橙黄色的光，烟囱正冒着细细的白烟。

我犹豫了三秒，抓起一把伞——其实是片很大的荷叶，慢羊羊实验室出品，说是防水效果比普通伞好——走进了雨里。

雨水打在荷叶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地面已经积起浅浅的水洼，我的蹄子踩进去，溅起细小的水花。走到暖羊羊树屋下时，我的裤腿已经湿透了。

木门虚掩着，香气更浓了。我敲了敲门。

“请进——”暖羊羊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温和得像刚出炉的面包。

我推门进去。

然后愣住了。

这不是厨房。这像一个……食物的神殿。

房间比我的树屋大一圈，但几乎被各种厨具和食材占满了。靠墙是一整排的木架，上面整齐地摆着玻璃罐，罐子里装着五颜六色的东西：红色的果酱，金色的蜂蜜，紫色的莓干，绿色的香草。另一面墙挂着大大小小的锅，铜的，铁的，陶的，擦得锃亮。

中央是一张巨大的木桌，此刻正摊满面粉。暖羊羊站在桌前，戴着一条浅蓝色的围裙——对她来说有点小，围裙带子在她宽阔的背上系成一个紧紧的小结。她正用两只蹄子揉着一大团面团，动作有力而规律。

“绵绵？”她抬头看见我，眼镜片上沾了点面粉，“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外面冷。”

我关上门。屋里的暖气立刻包裹上来，混合着面包、香料和木柴燃烧的味道。

“我闻到香味。”我说。

暖羊羊笑了，眼睛在镜片后弯起来：“我在烤面包。雨天最适合烤面包了。”

她继续揉面。面团在她巨大的爪子里被反复折叠、按压，发出柔韧的“噗叽”声。桌上还有几个已经成形的面包坯，圆鼓鼓的，表面刷了层蛋液，在等待发酵。

“需要帮忙吗？”我问。

“不用不用，”暖羊羊摇头，但看了看我湿透的裤腿，“啊，你衣服湿了。那边柜子里有干净的毛巾，你先擦擦。桌上有热茶，自己倒。”

我照做了。毛巾是鹅黄色的，厚实柔软，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茶壶是粗陶的，壶嘴冒着热气。我倒了一杯，是姜茶，辣辣的，喝下去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这是给懒羊羊准备的，”暖羊羊一边揉面一边说，“他每次淋雨都会打喷嚏，喝这个能预防感冒。不过现在他应该还在睡……”

她说着，看向窗外的雨幕，眼神温柔。

我环顾这个厨房。除了厨具和食材，还有很多小细节：窗台上摆着一排小盆栽，种着薄荷、罗勒和迷迭香；墙上钉着一块软木板，上面贴着各种纸条——有些是食谱，有些是购物清单，还有些是……

「懒羊羊：不爱吃胡萝卜，要切碎混在土豆泥里。」

「美羊羊：喜欢薰衣草味道的饼干。」

「沸羊羊：训练后需要高蛋白，多放鸡蛋。」

「喜羊羊：对花生过敏，切记！」

「绵绵：新来的，先观察口味偏好。」

最后一条下面，已经补充了几行小字：「喜甜但不太爱腻，青草类接受度高，对蘑菇态度保留，喜欢脆脆的口感。」

我的心脏轻轻缩了一下。

“暖羊羊，”我问，“你都记得每个人的喜好？”

“嗯，”她理所当然地点头，“因为我是班长嘛。照顾大家是应该的。”

她把揉好的面团放进一个大陶盆里，盖上湿布，然后洗了手，开始准备其他东西。她从架子上取下一罐蜂蜜，挖出一大勺，又切了半颗柠檬，挤出汁液，混合在一起。

“这是给美羊羊的蜂蜜柠檬水，她最近嗓子有点不舒服。”她解释，动作流畅得像在跳一支静默的舞。

然后她打开烤箱——那是个巨大的砖砌烤箱，炉膛里柴火正旺。她用长柄木铲把发酵好的面包坯一个个放进去，动作小心翼翼，生怕碰坏了那些蓬松的面团。

烤箱门关上的瞬间，香气被暂时锁住。厨房里安静下来，只有柴火噼啪作响，和窗外绵密的雨声。

暖羊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我旁边，也倒了杯姜茶。她巨大的身体坐在小凳子上，显得有些局促，但她毫不在意。

“绵绵，”她忽然说，声音轻轻的，“你来羊村……习惯了吗？”

我捧着温热的茶杯：“嗯。”

“那就好。”她笑了，镜片后的眼睛温柔地眯起，“刚开始总会不习惯的。我小时候刚当班长的时候，也总是手忙脚乱，记不住谁爱吃什么，谁对什么过敏……有一次差点害喜羊羊出事。”

她低头看着茶杯里晃动的倒影。

“但大家从来没有怪我。懒羊羊说‘暖羊羊做的都好吃’，美羊羊帮我整理食谱，沸羊羊说‘班长你慢慢来，我们等你’，喜羊羊……他过敏好了之后第一句话是‘下次记得就好啦’。”

她抬起头，眼神温暖而坚定：“所以我想，我要更努力地记住，更用心地做。因为能为大家做点什么，是我最开心的事。”

烤箱里传来面包膨胀的细微声响，像一群小生命在呼吸。

“暖羊羊，”我问，“你最喜欢做什么？”

她想都没想：“面包。因为烤面包的时候，整个屋子都是暖的、香的。大家闻到味道就会过来，围着桌子等面包出炉，然后一起分着吃。”

她看向窗外，雨还在下：“像今天这样的雨天，大家都会来找我。懒羊羊会赖在这里不走，美羊羊会帮我装饰点心，沸羊羊训练完会来讨吃的，喜羊羊巡逻回来第一站总是厨房。”

她的声音里有种饱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幸福感。

“那你自己呢？”我问，“你喜欢吃什么？”

暖羊羊愣住了。她眨了眨眼，镜片有点雾蒙蒙的。

“我……”她犹豫了几秒，“我喜欢吃大家吃剩下的。”

“为什么？”

“因为看到大家吃得开心，我就饱了。”她说，然后不好意思地笑了，“是不是有点傻？”

不傻。

很暖。

暖得像这个雨天里的厨房，像烤箱里正在膨胀的面包，像她永远记得每个人过敏源的脑子，像她为淋雨的小羊准备的姜茶。

“面包快好了，”暖羊羊站起身，看了看墙上的木钟，“绵绵，你能帮我个忙吗？”

“什么？”

“去叫懒羊羊起床。”她笑了，“不然等面包凉了，他又要抱怨‘暖羊羊不给我留热乎的’。”

我放下茶杯，重新撑起那片荷叶，走进雨里。

懒羊羊的树屋就在不远处。我爬上木梯，敲了敲门。

没反应。

又敲了敲。

里面传来迷迷糊糊的声音：“唔……下雨天……睡觉天……”

“懒羊羊，”我隔着门说，“暖羊羊的面包快烤好了。”

门“唰”地开了。

懒羊羊站在门口，头发睡得乱七八糟，鹅黄色的睡衣皱巴巴的，但眼睛已经睁得圆圆的：“面包？暖羊羊烤面包了？”

“嗯。”

“现在就去！”他立刻要往外冲，被我拉住。

“穿外套，打伞。”我说。

他胡乱套了件连帽衫，抓起一片更大的荷叶——为什么大家都有荷叶——跟着我冲进雨里。

我们跑到暖羊羊厨房门口时，刚好赶上烤箱打开的那一刻。

热浪裹挟着无法形容的香气扑面而来。金黄的面包在木铲上排成一列，表面酥脆，内里蓬松，每一个都完美得像艺术品。

“哇——”懒羊羊的眼睛彻底亮了，尾巴疯狂摇晃，“暖羊羊你最好了！”

暖羊羊笑着把第一个面包递给他：“小心烫。”

懒羊羊接过，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然后烫得直哈气，但舍不得吐出来，在嘴里倒来倒去：“唔唔唔……好次……”

我也分到一个。面包还是滚烫的，外皮酥脆到一咬就“咔嚓”作响，内里柔软湿润，麦香和淡淡的盐味在口腔里弥漫。

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面包。

我们围坐在木桌旁。暖羊羊又端出果酱、黄油和热牛奶。懒羊羊给自己的面包涂了厚厚一层蜂蜜，吃得满脸都是。

雨还在下，敲打着窗户。厨房里温暖明亮，面包的香气萦绕不散。

“暖羊羊，”懒羊羊忽然说，嘴里还塞着面包，“下次教我做面包吧。”

暖羊羊惊讶地抬头：“你想学？”

“嗯，”懒羊羊点头，表情认真，“这样绵绵早上就不用只吃我带的那些点心了。我可以给她做新鲜的面包！”

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仿佛这是世界上最自然的事。

暖羊羊看着我，又看看懒羊羊，然后笑了，眼睛弯成温柔的月牙：“好。从最简单的开始教。”

“太好了！”懒羊羊欢呼，然后又咬了一大口面包。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天色依然灰蒙，但厨房里的灯光足够明亮，足够温暖。

我小口小口吃着面包，看着暖羊羊耐心地给懒羊羊讲解发酵的原理，看着懒羊羊听得似懂非懂但努力点头的样子，看着桌上那罐蜂蜜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突然明白了暖羊羊说的那句话。

「能为大家做点什么，是我最开心的事。」

因为被需要，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幸福。

就像此刻，这个雨天，这个厨房，这块面包，和围坐在一起的我们。

“绵绵，”暖羊羊忽然叫我，递过来一个小纸包，“这个给你。是助眠的香草，晒干的。你晚上放在枕头边，应该能睡得好些。”

我接过纸包。里面是几支干枯的、深绿色的草茎，散发着清凉的草本香气。

“你怎么知道我睡不好？”我问。

暖羊羊推了推眼镜，温和地笑：“你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而且你总是很早就醒，对吧？”

我愣住了。

她全都注意到了。

“谢谢。”我说，握紧了那个纸包。

懒羊羊凑过来闻了闻：“哇，好香！暖羊羊我也要！”

“你睡觉像昏迷一样，不需要这个。”暖羊羊戳了戳他的额头，但还是给了他一支。

懒羊羊把香草插在耳朵后面，得意地晃了晃脑袋。

我们都笑了。

雨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在湿漉漉的草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们帮暖羊羊收拾完厨房，抱着各自的面包和暖羊羊额外给的小点心，准备离开。

“绵绵，”暖羊羊在门口叫住我，递过来一把伞——这次是真的伞，粉色的，印着小花，“下次下雨别用荷叶了，那个不结实。”

我接过伞：“谢谢。”

“不用谢。”她微笑，“明天想吃什么？可以点单。”

“都可以。”

“那就……青草司康饼吧。配我新做的蓝莓酱。”

“好。”

懒羊羊在旁边举手：“我要双倍蓝莓酱！”

“知道啦。”暖羊羊笑着应道。

我们走出厨房。雨后的空气清新得像是第一次呼吸。懒羊羊走在我旁边，耳朵后面的香草一晃一晃的。

“绵绵，”他说，声音轻快，“明天早上，我给你带暖羊羊教我做面包的成果！虽然可能没有她做的好吃……”

“一定好吃。”我说。

他笑了，蜂蜜色的眼睛在雨后阳光下，清澈得像被洗过的琥珀。

回到树屋，我把那把粉色的小花伞靠在墙角，把助眠香草放在枕头边。房间里立刻弥漫开清凉的草本香气。

我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小腿上的划痕已经愈合了。草药膏还剩半盒。

窗外，夕阳从云层后探出头，把整个世界染成蜂蜜色。

我想起暖羊羊厨房里那排玻璃罐，想起墙上贴的纸条，想起烤箱打开时的热浪和香气。

想起那句「能为大家做点什么，是我最开心的事」。

在这个童话般荒诞的世界里，有一只巨大而温柔的羊，用她的厨房、她的面包、她记得的每一个过敏源，构筑起一个坚固的、温暖的避风港。

而我有幸，成为被庇护的一员。

香草的清凉气味萦绕在鼻尖。

我闭上眼睛。

今晚，应该能睡个好觉了。

因为知道明天早上，会有小胖羊学做的面包。

知道明天的雨天，会有粉色的伞和温暖的厨房。

知道无论这个世界多么不可理喻，总有一个地方，总有一些人，会用最朴实的方式告诉你：

你很重要。

你被记得。

你被爱着。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

暖羊羊的暖心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