沸羊羊发现我在偷懒。
严格来说不是我偷懒,是懒羊羊偷懒——他正趴在实验台角落,枕着一本《植物图鉴》睡得香甜,口水在书页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圆。但沸羊羊推门进来时,第一眼看到的是我坐在凳子上,手里拿着记录本,却没有在写。
“绵绵!”他声音洪亮,吓得懒羊羊猛地惊醒,脑袋撞到了桌角。
“疼疼疼……”懒羊羊捂着头坐起来,睡眼惺忪,“沸羊羊你干嘛……”
“大白天在睡觉?”沸羊羊叉腰,红色头巾在脑后飘扬,“而且绵绵你居然纵容他!你们这样不行!”
我放下记录本:“我们在等培养皿的结果,需要静置三十分钟。”
“那也不能睡觉!”沸羊羊大步走过来,爪子拍在实验台上,震得几个烧杯叮当作响,“灰太狼越来越狡猾了,你们还这么松懈!尤其是你,懒羊羊!”
懒羊羊缩了缩脖子:“我、我昨天没睡好……”
“借口!从今天开始,我要给你——还有绵绵——特训!”沸羊羊宣布,眼睛亮得像烧着的炭,“我要把你们训练成羊村的精英战士!”
“我反对。”懒羊羊立刻说。
“反对无效!”沸羊羊一把拎起懒羊羊的后领——像拎一只不情愿的猫,“现在!立刻!马上去训练场!绵绵也来!”
我看了眼恒温箱。还有二十分钟。但沸羊羊的表情告诉我,不去的话他可能会拆了实验室。
“好吧。”我说。
训练场的阳光刺眼。黄土被晒得发白,热浪从地面蒸腾上来。沸羊羊已经换上了他那件红色的无袖训练服,肌肉线条在皮毛下清晰可见。
“首先,耐力训练!”他指着训练场边缘那一排沙袋,“每人拖一个,绕场跑十圈!”
懒羊羊眼睛都直了:“十圈?!我会死的!”
“那就先从五圈开始!”沸羊羊难得让步,“绵绵可以先三圈!”
沙袋比我预想的沉。拖起来的时候,带子勒进爪子里的肉垫,每走一步都在黄土地上犁出深深的沟痕。懒羊羊拖着他的沙袋,像拖着一具尸体,步伐踉跄,表情悲壮得像要去刑场。
第一圈,懒羊羊还能勉强跟上我的速度。第二圈,他开始喘得像破风箱。第三圈,他停下来了,趴在沙袋上,一动不动。
“我不行了……”他呻吟,“我的灵魂要飘走了……”
“起来!”沸羊羊在旁边喊,手里拿着个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哨子,“这才三分之一!”
“让我死吧……”懒羊羊把脸埋进沙袋里。
我拖完第三圈,放下沙袋,爪子已经在抖。沸羊羊走过来检查:“绵绵还行,就是姿势不对。腿要用力,腰要挺直,呼吸要有节奏!再来两圈,巩固一下!”
我还要跑的时候,懒羊羊突然从沙袋上抬起头:“等等!不公平!”
“什么不公平?”沸羊羊皱眉。
“绵绵多跑了两圈!”懒羊羊挣扎着站起来,虽然腿还在抖,“要跑就一起跑!我不能让她一个人受累!”
我和沸羊羊都愣住了。
懒羊羊走到我旁边,深吸一口气,重新抓住沙袋的带子:“来吧绵绵!我陪你!”
他的爪子还在抖,脸上还沾着沙土,蜂蜜色的眼睛里却有一种奇怪的坚定。
沸羊羊看了他几秒,然后笑了:“行啊!那就一起!再加两圈!”
那是我经历过最漫长的两圈。懒羊羊几乎是在爬,但他真的没有停下。汗水把他鹅黄色的毛打深成了棕色,呼吸急促得像要撕裂,但他一直跟在我旁边半米的位置,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挪。
跑完的时候,我们俩同时瘫倒在训练场边缘的树荫下。懒羊羊四仰八叉地躺着,胸口剧烈起伏:“我……我要看到我太奶奶了……”
“表现不错!”沸羊羊难得夸他,递过来两杯水,“虽然慢得像蜗牛,但至少没放弃。”
懒羊羊接过水杯,一口气喝光,然后侧过头看我。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脸上,斑斑驳驳。
“绵绵,”他小声说,气息还没喘匀,“你爪子……疼不疼?”
我低头看。肉垫果然磨红了,边缘有点破皮。
“一点点。”我说。
他坐起来,抓起我的爪子——动作很自然,像抓一块蛋糕——仔细看了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创可贴。
“给,”他说,撕开创可贴,小心翼翼地贴在我的肉垫上,“我之前训练也总磨破,美羊羊就给了我这些。”
创可贴是粉色的,上面印着卡通小羊。贴在我粉色的肉垫上,几乎看不出来。
沸羊羊在旁边看着,表情复杂:“懒羊羊,你居然随身带这个?”
“以防万一嘛。”懒羊羊嘟囔,耳朵有点红。
“休息结束!”沸羊羊吹响哨子,“下一项,力量训练!”
力量训练的内容是举哑铃。沸羊羊给我们准备了最小号的——但对我们来说依然重得离谱。懒羊羊举了三次就放弃了,改为躺在哑铃上,把它当枕头。
“沸羊羊,”他有气无力地说,“我觉得我的力量不在肌肉上……”
“那在哪儿?”沸羊羊抱着胳膊。
“在……”懒羊羊想了想,“在消化系统上。我能一口气吃三个青草蛋糕,这难道不是一种力量吗?”
沸羊羊翻了个白眼:“那叫饭桶,不叫力量!”
“那也是需要能量的!”懒羊羊据理力争,“要不我们来比赛吃东西?我肯定赢!”
“我们现在在训练!”沸羊羊吼道。
我在旁边举哑铃。一次,两次,三次。手臂酸得发抖,但我咬着牙继续。沸羊羊注意到了,走过来指导我:“手腕要直,呼吸配合动作,下放的时候要慢……”
他的教学很认真,虽然方式粗暴。懒羊羊从哑铃上爬起来,坐在地上看着我们,尾巴在尘土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
第四组的时候,我实在举不动了,哑铃脱手往下掉。沸羊羊眼疾手快接住,但哑铃的边缘还是蹭到了我的小腿。
红色的划痕立刻浮现出来。
“没事吧?”沸羊羊皱眉。
“没事。”我说。
但懒羊羊已经冲过来了。他蹲下来看我的腿,眉头皱得紧紧的,然后抬起头瞪沸羊羊:“你看!都受伤了!”
“训练受点小伤很正常!”沸羊羊说,“我身上到处都是疤!”
“绵绵不一样!”懒羊羊站起来——虽然他比沸羊羊矮一个头,但气势莫名很足,“她刚来!你一下子弄这么高强度的训练,她受不了!”
沸羊羊愣住了。我也愣住了。
训练场忽然安静下来。风吹过黄土,扬起细细的尘埃。
沸羊羊看着懒羊羊,看了很久。然后他放下哑铃,抓了抓后脑勺:“……你说得对。我太急了。”
他转向我,表情难得地有些局促:“对不起啊绵绵。我就是……就是想让大家都能保护好自己。灰太狼越来越强,我怕……”
他没说完,但我们都懂。
“我没事,”我说,“继续吧。”
“不,”沸羊羊摇头,“今天先到这里。你们休息。我去找村长商量一下,看看有没有更适合新手的训练方案。”
他转身离开,红色头巾的背影在阳光下有些落寞。
懒羊羊看着他走远,然后蹲回我旁边,又从口袋里掏出创可贴——他到底带了多少个?
“其实沸羊羊人很好,”他一边给我贴创可贴一边说,“就是太着急了。他总觉得自己要保护所有人,所以拼命训练,想变得更强。”
创可贴贴好了,依然是粉色的卡通小羊。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懒羊羊继续说,声音很轻,“我们很小的时候,他也爱玩爱闹,会跟我们一起偷懒。但有一次,灰太狼差点抓走美羊羊,沸羊羊拼命救她,自己受了很重的伤。从那以后,他就变了。”
我看向沸羊羊离开的方向。他已经走远了,变成了红色的小点。
“所以绵绵,”懒羊羊抬起头,蜂蜜色的眼睛认真地看着我,“你不要生他的气。他只是……太害怕失去了。”
“我没生气。”我说。
“那就好。”懒羊羊笑了,然后想起什么,“啊!到饭点了!食堂今天有青草布丁!我们快去!去晚了就没了!”
他跳起来,爪子伸到我面前。
我握住他的手。他用力把我拉起来。
我们往食堂走。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懒羊羊的影子圆滚滚的,我的影子拖着一瘸一拐的腿。
“绵绵,”他突然说,“明天……我们还来训练吗?”
“来吧。”
“诶?可是很累……”
“但沸羊羊需要看到我们在努力。”
懒羊羊想了想,然后点头:“你说得对。那……明天我们带点零食来补充能量吧!我藏了一包蜂蜜坚果!”
“好。”
食堂里飘出食物的香气。美羊羊和暖羊羊已经在了,正在摆餐具。喜羊羊从门外跑进来,铃铛叮当响:“听说你们今天特训了?”
“差点死了。”懒羊羊夸张地说,但眼睛是笑着的。
沸羊羊最后进来,脸上带着水珠,像是刚洗过脸。他看到我们,愣了一下,然后别扭地移开视线:“……吃饭。”
那天的晚餐很丰盛。青草布丁果然有,还有蔬菜汤和烤蘑菇。沸羊羊坐在我对面,埋头吃饭,没怎么说话。
快吃完的时候,他突然推过来一个小木盒。
“给,”他没看我,盯着自己的汤碗,“抹伤口的。村长调的草药膏,好得快。”
我打开盒子。里面是淡绿色的膏体,散发着清凉的草药香。
“谢谢。”我说。
沸羊羊点点头,继续喝汤。
懒羊羊凑过来闻了闻:“哇,好香!沸羊羊你也给我一盒嘛!我爪子也磨破了!”
“你那是活该。”沸羊羊说,但还是从口袋里又掏出一盒扔给他。
懒羊羊接住,开心得像得到糖果的孩子。
饭后,我和懒羊羊慢慢走回树屋区。天色已经暗了,星星开始出现。
“绵绵,”懒羊羊在路口停下,“明天早上……我给你带蜂蜜坚果。”
“好。”
“那……晚安。”
“晚安。”
他转身要走,又回头,从口袋里掏出最后一个创可贴——这次是黄色的,印着星星。
“这个也给你,”他说,塞进我手里,“沸羊羊的特训……明天我们加油。”
我握紧那个创可贴。还带着他的体温。
“嗯,加油。”
他笑了,然后跑开了。
我回到树屋,坐在窗边,打开沸羊羊给的药膏盒。淡绿色的膏体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我挖了一点,抹在小腿的划痕上。清凉的感觉立刻渗透皮肤,刺痛感减轻了很多。
窗外,训练场的方向,我看到一个红色的身影还在那里。沸羊羊在月光下练习拳击,沙袋被他打得砰砰作响。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
一遍,又一遍。
不知疲倦。
像要把所有的担忧、所有的恐惧、所有想保护却无能为力的焦虑,都打进那个沙袋里。
我看了很久,然后关上窗。
把那个黄色的星星创可贴,贴在了记录本的扉页上。
旁边是美羊羊送的羊形发夹,是懒羊羊每天的早餐纸条,是暖羊羊给的手帕,是喜羊羊分享的望远镜,是慢羊羊给的实验室钥匙。
现在又多了一盒草药膏。
这个荒诞的、危险的、充满狼嚎声的世界。
却也塞满了这些笨拙的、滚烫的、毫无保留的善意。
多到快要装不下了。
多到让我觉得,留在这里,也许是命运给我最好的安排。
因为论文可以重写,故乡可以怀念。
但这些毛茸茸的、会为你的伤口准备创可贴和草药膏的小羊——
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
我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小腿上的草药膏持续散发着清凉的香气。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
明天还要训练。
明天还有蜂蜜坚果。
明天,这个世界依然荒诞而温柔。
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