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糖爆米花当早餐这件事,遭到了美羊羊温和但坚决的反对。
“早上吃这么甜的东西对牙齿不好,”她递给我一杯温热的薄荷茶,“而且绵绵,你的毛色这么漂亮,要好好保养才行。”
那是爆米花事件后的第三天早上。我在美羊羊的树屋里,坐在她那张铺着粉色碎花桌布的小圆桌旁。桌上摆着三层的点心架,最上层是青草三明治,中层是水果沙拉,底层是司康饼配草莓酱。
窗外的阳光透过蕾丝窗帘,在桌布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有花香、茶香,还有一点点蜂蜜蜡烛燃烧的味道。
“美羊羊每天都吃这么精致吗?”我问。
“尽量啦,”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粉色蝴蝶结在耳侧轻轻晃动,“生活需要仪式感嘛。而且……”
她顿了顿,蹄子摩挲着茶杯边缘:“我妈妈以前说,女孩子要学会好好照顾自己。虽然她不在了,但我想把她说的话都做到。”
我看着她。美羊羊的眼睛是温柔的蓝色,此刻垂着眼睑,睫毛在脸颊投下浅浅的阴影。她今天穿了一条浅粉色的连衣裙,领口和袖口都缝着细小的珍珠。
“你妈妈一定很美。”我说。
美羊羊抬起头,眼睛弯起来:“嗯!大家都这么说。她做的裙子可漂亮了,村里的女孩子都想要。我的第一条裙子就是她做的,黄色的,上面绣着小雏菊。”
她站起身,走到房间角落那个白色的衣柜前,轻轻打开柜门。
里面整齐地挂着十几条裙子。粉的,蓝的,鹅黄的,淡紫的,每一条都平整熨帖,按颜色深浅排列。旁边的小格子里放着配饰:发带、胸针、手帕,全都叠得整整齐齐。
“这些都是我妈妈做的,”美羊羊轻声说,蹄子抚过一条水蓝色的裙子,“有的是我小时候穿的,有的是她给我长大准备的。她说女孩子每个年纪都要有漂亮的裙子。”
我走过去。那些裙子的针脚细密均匀,绣花精致得不像是用手缝的。在一件白色小礼服的领口内侧,用浅粉色的线绣着一行小字:「给我的小公主,永远爱你」。
“她走的时候我还小,”美羊羊继续说,声音很轻,“只记得她身上总有薰衣草的味道,记得她唱歌哄我睡觉,记得她总说‘我的美羊羊要永远漂漂亮亮、开开心心的’。”
她转过身,眼睛有点红,但笑着:“所以我每天都要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这样如果她在天上看着,就会知道我有好好听她的话。”
房间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风吹过风铃的声音,叮叮当当。
“绵绵,”美羊羊忽然拉起我的手,“你来,我给你看个东西。”
她带我走到梳妆台前。那是个白色的小桌子,桌面上铺着玻璃,玻璃下压着干花和照片。镜子周围镶着一圈手绘的小花,镜子前整整齐齐摆着梳子、发夹、几瓶自制的花露水。
美羊羊拉开梳妆台最底下的抽屉。
里面不是化妆品,也不是首饰。
是一堆零散的、看起来完全不相干的东西:几根褪色的丝带,一块磨圆了边的蓝色玻璃,几片干枯的、还能看出曾经是粉色的花瓣,一个生锈的小铃铛,还有……
一个用草茎编成的小小戒指,歪歪扭扭的,已经干枯发黄。
“这些是什么?”我问。
“礼物。”美羊羊拿起那个草戒指,小心翼翼地放在掌心,“懒羊羊送的。大概是他四岁的时候?他用操场边的狗尾草编的,说‘美羊羊戴上就是公主啦’。”
她又拿起那块蓝色玻璃:“这是沸羊羊在河边捡到的,他说像我的眼睛。这个铃铛是喜羊羊以前戴的旧铃铛,他换新的时候把这个送我了。这些花瓣……是暖羊羊去年春天采给我的,她说粉色最配我。”
她一样样拿出来,每一样都能说出是谁送的、什么时候送的、为什么送。那些简陋的、不值钱的小东西,在她手里像珍宝一样被对待。
“我妈妈留下的裙子很重要,”美羊羊说,把那些小东西重新收好,“但这些……也很重要。它们提醒我,我不是一个人。”
她关上抽屉,转身面对我,眼神温柔而坚定:“绵绵,我知道你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可能……可能回不去了。”
我的心轻轻一跳。
“但我想告诉你,”她握住我的爪子,蹄心温暖,“这里也是你的家。我们也是你的家人。如果你愿意的话。”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她粉色的绒毛上,边缘泛着金色的光晕。她眼睛里的蓝色清澈透明,像雨后洗过的天空。
“我……”我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用现在回答,”美羊羊笑了,松开手,转身打开梳妆台上面的小柜子,“来,我今天想给你梳个新发型。你的卷毛这么软,编起来一定很好看。”
她让我坐在梳妆台前的矮凳上,拿起一把木梳。梳齿轻轻划过我的头皮,很温柔。
“我妈妈以前总给我梳头发,”她一边梳一边说,“她说梳头的时候要把所有不开心都梳掉。所以我每次给别的小羊梳头,都会在心里希望她们今天开开心心的。”
镜子里的我,白色卷发被她的粉色爪子轻轻拢起。她的动作熟练而轻柔,编发时手指灵活地穿梭在我的发间。
“绵绵,”她忽然说,声音很轻,“懒羊羊他……很喜欢你。”
我的手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我知道他看起来总是迷迷糊糊的,贪吃又爱睡,”美羊羊继续说,语气里没有调侃,只有温柔,“但他其实很细心。记得我们每个人的生日,记得谁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他给你送早餐对吧?那些零食都是他一个个挑的,试过好多配方才敢送给你。”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条淡紫色的丝带,系在我编好的发辫末尾。
“他以前总是一个人藏零食,一个人睡午觉,一个人发呆,”美羊羊把丝带打成精致的蝴蝶结,“但自从你来了,他好像……找到了分享的人。”
她放下手,看着镜子里的我:“我不是要说什么。只是觉得……如果你也喜欢他,就告诉他。如果你还没想好,也没关系。我们都在这儿。”
我抬起头,在镜子里对上她的眼睛。
“美羊羊,”我说,“你总是这样为别人着想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脸颊泛起淡淡的粉色:“因为……看到别人开心,我也会开心呀。这是我妈妈教我的最后一件事——她说,美羊羊,这个世界有时候会让人难过,所以你更要成为让身边的人感到温暖的那束光。”
她说完,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蝴蝶结:“是不是有点傻?”
“不傻。”我说。
很耀眼。
窗外传来懒羊羊的声音:“美羊羊!绵绵在你这里吗?”
“在——”美羊羊拉长声音应道,然后对我眨眨眼,“说曹操曹操到。”
懒羊羊从窗户爬了进来——他好像对所有门都视而不见。今天他穿了件鹅黄色的连帽衫,帽子上的耳朵软软地垂着,怀里抱着一个纸袋。
“绵绵!我给你带了这个——”他话说到一半停住了,眼睛盯着我的头发,“哇……你的头发……”
“好看吗?”美羊羊问。
懒羊羊点点头,愣愣的:“好看……像……像云朵系了丝带。”
这个比喻让美羊羊笑出声:“你今天的嘴巴抹了蜜吗?”
“没有抹蜜,”懒羊羊老实地说,然后想起正事,把纸袋递给我,“这个!厨师叔叔新试做的青草蛋挞,第一炉我就抢了两个!”
纸袋里是两个还温热的蛋挞,酥皮金黄,挞心是柔和的浅绿色,散发着青草和奶油的香气。
“我试过了,不甜不腻刚刚好!”懒羊羊期待地看着我,“你尝尝?”
我拿起一个咬了一口。酥皮在嘴里碎开,挞心滑嫩,青草的清香完美中和了奶油的厚重。
“怎么样?”他紧张地问。
“……好吃。”
懒羊羊长长松了口气,然后自己也拿起另一个,满足地咬了一大口。蛋挞的碎屑沾在他的嘴角,他浑然不觉。
美羊羊看着我们,眼神温柔。她转身从梳妆台上拿起一个小盒子,递给我:“这个送你。”
我打开。里面是一对淡紫色的发夹,做成小羊的形状,眼睛处镶着两颗细小的、闪闪发亮的水晶。
“我自己做的,”美羊羊说,“你戴一定很好看。”
“谢谢。”我说,喉咙有点发紧。
懒羊羊凑过来看:“好漂亮!美羊羊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那当然,”美羊羊挺起胸,然后又想起什么,“对了懒羊羊,你爪子怎么了?”
我这才注意到,懒羊羊的右前蹄缠着一小块纱布。
“啊,这个,”他缩了缩爪子,“早上抢蛋挞的时候不小心碰到烤盘了……没事,就红了一点。”
美羊羊立刻去拿医药箱:“我看看!烫伤要好好处理——”
“真的没事!”懒羊羊躲到我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绵绵说好吃就值了!”
我转过头看他。他眼睛亮亮的,嘴角还沾着蛋挞屑,缠着纱布的爪子轻轻抓着我的衣角。
那一刻,在这个飘着花香和点心香气的粉色房间里,在美羊羊温柔的目光中,在懒羊羊毫无保留的笑容里——
我突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回不去了。
也不想回去了。
“懒羊羊。”我开口。
“嗯?”
我伸手,轻轻擦掉他嘴角的蛋挞屑。
他愣住了,耳朵“唰”地红透。
美羊羊在旁边,捂着嘴轻笑。
窗外的阳光正好。风铃叮当作响。
梳妆台的镜子里,映出三只小羊的身影:粉色裙子的美羊羊,鹅黄色连帽衫的懒羊羊,还有编着紫色丝带、戴着羊形发夹的我。
陌生又熟悉。
遥远又亲近。
“下午去实验室吗?”懒羊羊小声问,爪子还抓着我的衣角。
“去。”我说。
“我也去!”美羊羊举起手,“我做了新的薰衣草香包,想挂在实验室里驱虫。”
“那……我能带蛋挞去吗?”懒羊羊问。
“只能带一个。”美羊羊竖起一根手指。
“两个!”
“一个!”
他们像往常一样斗嘴。我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那个陌生的、毛茸茸的自己。
然后轻轻笑了。
梳妆台上,那对羊形发夹在阳光里闪闪发亮。
像两个小小的、温柔的承诺。
承诺这个世界虽然荒诞,虽然有狼有危险,虽然有永远写不完的论文和回不去的故乡——
但也有早晨的蛋挞,午后的梳妆台,和愿意把整个世界所有的甜都分给你一半的小胖羊。
还有告诉你“这里也是你的家”的、粉色的小羊。
够了。
这已经比太多人拥有的,都要多了。
我站起身,把发夹别在耳边。
“走吧,”我说,“去实验室。”
懒羊羊立刻跟上,爪子自然而然地牵住我的。美羊羊走在另一边,轻轻哼着歌。
阳光把我们三个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地,连在一起。
像永远不会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