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村的草长得太快了。
不是那种诗意的、随风摇曳的慢,是侵略性的、一夜之间能蹿到膝盖的快。我早上推开窗,差点被涌进来的草叶呛到——它们已经从地面爬上树屋的木梯,翠绿的、肥厚的叶片挤挤挨挨,在晨光里闪着油亮的光。
“除草日!”沸羊羊的吼声准时在七点响起,像打鸣,“所有能动的!带上工具!操场集合!”
我换上那件缝补过的背带裤,粉色的针脚在清晨光线下更明显了。下楼时,懒羊羊已经蹲在我的树屋下,怀里抱着两把小小的除草镰——镰刀是木柄的,刀片圆钝,看起来更像是玩具。
“绵绵,”他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早……”
“你没睡醒可以再睡会儿。”我说。
“不行,”他摇摇晃晃站起来,把其中一把镰刀塞给我,“集体活动必须参加……村规第一百二十七条……缺席要罚打扫厕所……”
他说着又打了个哈欠,眼泪汪汪的。
操场已经聚了不少小羊。沸羊羊在分发工具和划定区域,红色头巾在绿色草浪里格外显眼。美羊羊戴着草帽和手套,粉色的围裙下摆小心地挽起。暖羊羊背着巨大的水壶和医药箱——以防万一。喜羊羊在调试一台奇怪的机器,看起来像是除草机和吸尘器的结合体。
“绵绵,懒羊羊,你们负责东边那片!”沸羊羊指着一块相对平坦的区域,“要求:草茬不能高于五厘米,杂草要连根拔起,有用的药草要单独放一边——暖羊羊会教你们辨认!”
懒羊羊看着那片几乎到他胸口的草地,表情悲壮得像要上刑场。
我们走到指定区域。草叶拂过皮肤,痒痒的。空气中弥漫着青草被碾碎后浓郁的、略带腥甜的气味。
“开始吧。”我说,挥起小镰刀。
第一刀下去,手感意外地好。刀片虽然钝,但草茎鲜嫩,稍微用力就能割断。割草的声音“嚓嚓”作响,清脆而有节奏。
懒羊羊在我旁边,动作慢得像树懒。他每割一刀就要停下来喘口气,然后盯着割下来的草堆发一会儿呆。
“好累……”他第五次抱怨,汗水已经把他额前的卷毛打湿,贴在额头上。
“你歇会儿。”我说。
“不行,”他咬牙,“沸羊羊看着呢……”
确实。沸羊羊像监工一样在几个区域间巡视,时不时吼一嗓子:“那边!根没拔干净!”“美羊羊你手套戴好!”“懒羊羊!别发呆!”
懒羊羊缩了缩脖子,埋头继续,但动作越来越慢,最后变成了蹲在地上,用镰刀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草根。
我割完我那一半,回头看他。他的区域才清理了不到四分之一,而且割得参差不齐,高的高低的低。
“我来帮你。”我说。
“不要,”他闷闷地,“我自己可以。”
但他的爪子已经在抖了。长时间握着粗糙的木柄,肉垫磨得发红。我蹲下来,握住他的爪子——果然,掌心烫烫的,边缘已经起了小小的水泡。
“疼吗?”我问。
他摇摇头,但眼神飘忽。
我从口袋里掏出创可贴——还是他之前给我的那种,粉色卡通小羊。撕开,小心地贴在他磨得最厉害的地方。
“这样会好点。”我说。
他看着手心里的创可贴,耳朵动了动,然后突然说:“绵绵,我想到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你看,”他指向那些杂草,“大部分草都是一年生,根很浅。但我们不需要全割掉——只需要清理出安全的通道和活动区域就行。”
他站起来,用镰刀在地上画线:“这里是通往实验室的路,这里是去食堂的路,这里是训练场……我们只要把这些主要路径清理出来,其他地方可以让草长着。这样既省力,又能保持生态平衡,还能给小鸟和小虫子留栖息地!”
他说得眼睛发亮,完全没了刚才的萎靡。
我愣住了。这个思路……确实更合理。
“而且,”他压低声音,“草长得高,灰太狼来了我们也好躲藏!沸羊羊就知道傻干,不懂变通……”
“我听见了!”沸羊羊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懒羊羊吓得一哆嗦,镰刀差点脱手。
沸羊羊走过来,盯着懒羊羊画在地上的路线图,眉头紧皱。我以为他要发火,但他看了很久,然后说:“……有点道理。”
懒羊羊瞪大眼睛。
“不过!”沸羊羊补充,“该割的还是要割!路径宽度至少要一米五,草茬不能超过三厘米!做得到吗?”
“做得到!”懒羊羊立刻挺直腰板。
“那行,你们就按这个思路来。”沸羊羊难得没反驳,“我去跟村长说一声,调整一下除草标准。”
他转身走了,红色头巾在风里飘扬。
懒羊羊看着我,脸上慢慢绽开一个巨大、灿烂的笑容:“他同意了!沸羊羊同意了!”
“因为你说的对。”我说。
他嘿嘿笑着,干劲突然就上来了。我们重新规划区域,先清理主要路径。懒羊羊这次割得又快又好,甚至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儿。
中午休息时,暖羊羊送来午餐——青草饭团和蔬菜汤。我们坐在清理出来的空地上,草茬在屁股底下扎扎的。
“给,”懒羊羊把他的饭团掰了一半给我,“你割得多,要多吃点。”
“你也割了很多。”
“但我没你认真。”他咬着饭团,腮帮子鼓鼓的,“绵绵做什么都好认真……实验室也好,训练也好,除草也好。我就总想偷懒。”
“你刚才的想法救了大家至少一半的工作量。”我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那个啊……其实就是不想干那么多活……”
“结果一样重要。”我说。
他笑了,眼睛弯弯的。
下午的除草变得轻松起来。其他小羊听说可以只清理路径,纷纷效仿。羊村里渐渐出现一条条蜿蜒的绿色通道,像大地上的脉络。
美羊羊在清理出来的空地上撒下花种——她说秋天这里会开满雏菊和矢车菊。暖羊羊收集了割下来的嫩草,说要晒干了做冬天的饲料。喜羊羊那台奇怪的机器终于调试好了,能一边割草一边把草碎压缩成肥料块。
懒羊羊越干越起劲,甚至开始指导其他小羊:“这里要留宽一点,方便两个人并排走!”“那边那丛不要割,那是驱蚊草!”“小心脚下!可能有蘑菇!”
夕阳西下时,整个羊村焕然一新。原本被野草吞没的小路重新清晰,重要建筑周围有了宽敞的空地,但大片大片的草地被保留下来,在晚风里波浪般起伏。
沸羊羊集合所有小羊,站在操场中央。他浑身是汗,草屑粘了满头满脸,但笑得前所未有地开朗。
“今天,”他说,声音洪亮,“我要特别表扬懒羊羊!”
所有羊都看向懒羊羊。他正躲在美羊羊身后偷吃最后一口饭团,被点名时差点噎住。
“他提出的‘路径清理法’,让我们用一半的时间完成了更合理的工作!”沸羊羊继续说,“这说明什么?说明动脑子比傻干更重要!虽然这家伙平时懒洋洋的,但关键时刻点子多!”
小羊们鼓掌。懒羊羊脸红了,耳朵尖都在发烫,但尾巴翘得老高。
“所以,”沸羊羊宣布,“作为奖励,懒羊羊可以提前下班!其他人,把工具收拾好,草堆归位,半小时后食堂开庆功宴!”
“耶——”欢呼声响彻草原。
懒羊羊拉着我偷偷溜出人群,跑到村外那片我们第一次见面的蘑菇森林边缘。夕阳把蘑菇伞盖染成金红色,空气里有雨后泥土和菌类的清香。
“累死了……”他一屁股坐在柔软的苔藓上,四仰八叉地躺倒,“但是好开心。”
我在他旁边坐下。远处羊村的灯火开始点亮,炊烟袅袅升起。
“绵绵,”他侧过头看我,“你今天……贴创可贴的时候,好温柔。”
“只是贴创可贴而已。”
“不止。”他摇头,卷发在苔藓上蹭得乱糟糟的,“你总是这样。不骂我懒,不嫌我慢,我说傻话你也会认真听……为什么?”
我看向远处的夕阳。天空从橘红渐变成深紫,第一颗星星已经出来了。
“因为你就是你。”我说,“懒洋洋的,爱吃的,爱睡的,但也会在危机时挡在我前面,会在大家傻干时想出聪明的办法,会记得给我带早餐,会笨拙地缝补我的裤子。”
懒羊羊安静了。他躺在那儿,蜂蜜色的眼睛望着天空,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坐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小把东西——是下午除草时,他在草丛里发现的、还没被割掉的小野花。淡紫色的,米白色的,嫩黄色的,一小簇,用草茎松松地系着。
“这个,”他把花递给我,“给你。”
我接过。野花还带着露水和青草的气息,花瓣柔软得像丝绸。
“我不知道怎么编花环,”他小声说,爪子不安地互相搓着,“所以就随便扎了一下……你喜欢吗?”
“喜欢。”我说。
他笑了,笑容在夕阳里温柔得不可思议。
我们慢慢走回羊村。庆功宴已经开始,食堂里飘出食物的香气和欢笑声。暖羊羊做了野菜披萨,美羊羊烤了蜂蜜饼干,沸羊羊贡献了他珍藏的果汁。
懒羊羊在门口停住,爪子轻轻碰了碰我的手。
“绵绵,”他说,声音轻得像晚风,“明天……我还能给你带早餐吗?”
“能。”我说。
“那明天见。”
“明天见。”
他跑进食堂,鹅黄色的背影消失在暖黄色的灯光里。
我站在门外,握着他给的那一小束野花。花瓣在暮色里依然鲜亮,像一小捧凝固的晚霞。
远处,灰太狼城堡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明天可能还有危险,还有训练,还有意想不到的麻烦。
但也会有早餐,有笨拙的心意,有蘑菇森林边的夕阳,有系得松松散散的小野花。
有这个贪睡贪吃、却会为我努力变得可靠的小胖羊。
够了。
这个世界给我的,已经多到让我不知该如何回报。
我走进食堂。懒羊羊在长桌尽头朝我挥手,嘴里塞满了披萨,眼睛笑得眯成缝。
美羊羊递给我一杯花茶。
暖羊羊给我盛了最大的一块披萨。
沸羊羊把果汁推到我面前。
喜羊羊坐在对面,铃铛轻响,对我举了举杯。
慢羊羊在角落,一边吃饼干一边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头顶的草苗快乐地摇晃。
我坐下来,把那一小束野花插在桌上的空瓶里。
野花在灯光下静静绽放。
像一个小小的、柔软的奇迹。
在这个荒诞的、危险的、草长得太快的世界里。
我咬了一口披萨。
芝士拉出长长的丝。
真好吃。
生活,也真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