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报解除后的第三天,羊村恢复了日常节奏。但我注意到了一些变化。
每天早上,我窗外的树枝上会挂着一小包东西。第一天是几块包好的青草饼干,第二天是两个苹果,今天是三个裹着糖霜的浆果。没有署名,但浆果上粘着一小撮鹅黄色的卷毛。
我去实验室报到的第二天,慢羊羊正对着一个冒烟的培养皿发愁:“奇怪……这批驱狼草的突变率太高了……”
“需要稀释培养基吗?”我下意识说。
慢羊羊的眼镜滑到鼻尖:“你懂这个?”
“一点点。”我含糊带过,走过去看培养皿上的标签。浓度确实标错了,小数点往前移了一位。
修正之后,培养皿里的绿色菌落停止了异常增殖。慢羊羊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头顶的草苗晃啊晃:“绵绵,你父母……是研究植物学的吗?”
“不是。”我说实话。我父母是会计和销售。
“那你怎么……”
“书上看的。”我面不改色地撒谎。
慢羊羊没再追问,只是把实验室备用钥匙给了我一把:“以后你可以随时来。有些样本需要定时记录。”
所以第四天早上,当我抱着一摞实验记录本穿过村子中央的草坪时,第一次正面遭遇了灰太狼。
不是隔着屏幕,不是远观的剪影,是真实的、带着血腥气和铁锈味的灰太狼。
他就站在羊村大门的正前方,穿着那件打满补丁的棕红色马甲,尾巴拖在尘土里。和动画里不一样的是,他的皮毛没有那么鲜艳,边缘有些干枯发黄,右耳尖缺了一小块,像是被什么咬掉的。他的眼睛是浑浊的黄色,此刻正盯着刚刚打开大门准备去采花的几只小羊。
“哟,”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今天守门的只有你们这些小不点?”
那几只幼崽吓呆了,抱在一起瑟瑟发抖。其中一只粉色的小羊妹妹,手里刚摘的雏菊掉在了地上。
“灰、灰太狼……”带队的年长些的公羊试图挡在前面,但腿在发抖。
“让开让开,”灰太狼不耐烦地挥爪,爪尖反射着冷光,“我今天心情好,只抓三只……不,两只就够了。红红说要吃嫩一点的。”
他往前迈了一步。尘土从他脚下扬起。
我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分成了两半。一半在尖叫:这是真的狼,真的会吃羊的狼,他的牙齿有你的蹄子那么长。另一半在冷静地分析:距离大门十五米,幼崽群在他正前方八米,最近的成年羊在五十米外的菜园,来得及吗?
来不及。
所以我做了件很蠢的事。
我把怀里的记录本朝着灰太狼用力扔了过去。
厚重的硬皮本在空中散开,纸张哗啦作响,像一群笨拙的白鸟。灰太狼下意识挥爪去挡,纸页被他锋利的爪尖撕碎,雪片般飘落。
“谁?!”他怒吼,黄色瞳孔锁定了我。
“跑!”我对那群幼崽喊,“往沸羊羊的训练场跑!快!”
粉色的小羊妹妹第一个反应过来,拽着同伴就往回冲。年长的公羊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但还是跟着跑了。
现在,草坪上只剩下我和灰太狼。
还有漫天飞舞的碎纸。
“新来的?”灰太狼眯起眼,上下打量我,“没见过你啊。毛色挺特别,粉白粉白的……做成羊毛毯子应该不错。”
他朝我走来。一步,两步。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把我整个罩住。
我往后退。蹄子踩到刚才掉落的浆果,黏糊糊的。
“有意思,”灰太狼舔了舔牙齿,“不尖叫也不哭,吓傻了?”
我在后退到第四步时,脚跟碰到了实验室带出来的采样箱。金属的,边缘锋利。
“我建议你离开。”我说,声音比想象中平稳,“喜羊羊他们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
“哈!”灰太狼大笑,露出猩红的牙床,“那群小羊崽子?我这次可是带了新发明——”
他伸手去掏背后的包裹。就在这个瞬间,我猛地蹲下,抓起采样箱,用尽全力朝他的脸砸了过去。
不是扔,是砸。箱盖在空中打开,里面五颜六色的植物样本粉末劈头盖脸洒了灰太狼一身。
“咳咳!这是什么鬼东西?!”他疯狂挥舞爪子,但那些粉末——驱狼草的花粉、辣根蘑菇的孢子、痒痒藤的干燥碎屑——已经沾了他满身满脸。
他开始打喷嚏,一个接一个,巨大而滑稽的“阿嚏!”声震得树叶都在抖。眼睛红了,鼻涕流了出来,爪子拼命挠着脖子:“好痒!好辣!你、你撒了什么?!”
“实验室的友好问候。”我边说边继续后退,寻找下一个掩体。
但灰太狼比我想象中能忍。他一边打喷嚏一边瞪着我,浑浊的黄眼睛里翻涌着真正的怒意:“你……惹错狼了,小羊羔!”
他不再管那些粉末,直接朝我扑了过来。不是动画片里那种慢动作的扑,是真实的、带着风声和腥气的扑击。爪子张开,目标是我的脖子。
我往右侧滚——沸羊羊教的基础闪避。爪子擦着我的左肩划过,背带裤的带子“刺啦”一声断裂。
“跑得挺快!”灰太狼落地转身,再次扑来。
这次我往左滚,但慢了半拍。他的爪子勾住了我的裤腿,布料撕裂的声音尖锐刺耳。我摔在地上,尘土呛进鼻腔。
灰太狼的阴影笼罩下来。他的呼吸喷在我脸上,是肉食动物特有的、带着腐肉气息的腥臭。
“抓到你了,”他咧嘴笑,牙齿离我的喉咙只有十厘米,“虽然毛色怪了点,但红红应该不会介意——”
他的话戛然而止。
一个鹅黄色的身影从旁边的灌木丛里炮弹般冲了出来,结结实实撞在灰太狼的侧腰上。
“不许碰绵绵!!!”
是懒羊羊。
他用他圆滚滚的脑袋,用他平时只用来枕着睡觉和蹭零食的脑袋,狠狠撞了过去。灰太狼被撞得歪向一边,爪子松开了我的裤腿。
懒羊羊没有停下。他抓起刚才我掉落的、装浆果的小布袋——里面还有两个没摔烂的——用尽全力砸向灰太狼的脸。
浆果在他脸上炸开,紫色的汁液糊了他一眼。
“嗷!我的眼睛!”灰太狼惨叫。
“快跑!”懒羊羊抓住我的蹄子,拽着我爬起来。他的爪子抖得很厉害,但握得死紧。
我们朝着反方向狂奔。我的背带裤一边带子断了,裤子往下滑,跑起来磕磕绊绊。懒羊羊的呼吸急促得像破风箱,但他没有减速,也没有回头看。
“去、去实验室!”他喘着气喊,“村长那里有防护!”
我们穿过草坪,跃过篱笆,蹄子踩碎了一地阳光。身后传来灰太狼愤怒的咆哮,还有他追赶的脚步声——沉重、迅速,越来越近。
实验室的门就在前方二十米。敞开着,慢羊羊正焦急地站在门口。
十米。
灰太狼的爪子带起的风已经能吹到我后颈的绒毛。
五米。
懒羊羊忽然把我往前一推:“进去!”
他自己却转身,面对追上来的灰太狼,张开短短的手臂——像要拥抱,也像要阻拦。
“懒羊羊!”我尖叫。
灰太狼的爪子挥了下来。
就在那一瞬间,懒羊羊做了一件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事。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那个蜂蜜罐——他每天都抱着、当宝贝一样的蜂蜜罐——用尽全力,朝着灰太狼的脸砸了过去。
不是扔,是砸。陶罐在空中划出一道金色的弧线,盖子飞开,黏稠的蜂蜜在阳光下拉出晶莹的丝线。
然后,精准无比地,全糊在了灰太狼的眼睛和鼻子上。
“啊啊啊啊黏死了!这是什么?!”灰太狼疯狂抓脸,但蜂蜜越抓越粘,糊住了他的视线,粘住了他的爪子。
“就是现在!”喜羊羊的声音从屋顶传来。
一张巨大的网从天而降,罩住了灰太狼。沸羊羊和暖羊羊从两侧冲出来,用绳索迅速捆住他的四肢。美羊羊拉响了最高级别的警报钟。
灰太狼在网里挣扎,但蜂蜜让他睁不开眼,黏腻的触感让他使不上力。他像只掉进糖浆里的虫子,徒劳地扭动。
我站在原地,看着懒羊羊。
他背对着我,小小的身体还在发抖,鹅黄色的T恤后背被汗水浸深了一块颜色。他盯着被捆住的灰太狼,蜂蜜罐的碎片散落在他脚边,金色的液体渗进泥土。
然后他转过身。
他的脸上没有平时那种迷糊的、带着睡意的笑容。嘴角紧抿着,蜂蜜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不是怒火,是某种更坚硬的东西。
他走到我面前,低头看了看我被撕破的裤腿,又抬头看我的脸。
“受伤了吗?”他问,声音很轻。
我摇头。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伸出爪子——小心翼翼地,避开我手臂上擦伤的地方——轻轻碰了碰我的指尖。
“对不起,”他说,眼睛垂下去,“我来晚了。”
“没有晚。”我说。
慢羊羊拄着拐杖走过来,看看我们,又看看被捆成粽子的灰太狼:“今天的蜂蜜……是蜂后送的贡品吧?一年就一罐。”
懒羊羊的肩膀缩了一下。他没说话。
沸羊羊走过来,用力拍他的背:“行啊你小子!平时藏零食的本事用在这儿了!”
懒羊羊被拍得往前踉跄,刚好撞进我怀里。他耳朵尖瞬间红了,想往后退,但我伸手扶住了他。
他的卷毛蹭着我的下巴,有阳光和青草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残留的蜂蜜甜香。
“罐子碎了。”他闷闷地说。
“明年还会有。”我说。
他抬起头,眼睛又亮起来:“那……明年的蜂蜜,我也分你一半。”
“好。”
喜羊羊在远处喊:“我们把灰太狼绑到火箭上送回去了!谁来帮忙?”
沸羊羊跑过去。暖羊羊和美羊羊开始收拾残局。慢羊羊摇着头回实验室继续他的研究。
草坪上又只剩下我和懒羊羊,还有一地蜂蜜罐的碎片,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金光。
懒羊羊蹲下来,小心地捡起最大的一块陶片,上面还粘着一点点蜂蜜。他用指尖抹下来,递到我嘴边。
“最后一点了,”他说,眼睛弯起来,“不能浪费。”
我低头,舔掉他指尖的蜂蜜。
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甜。
“对了,”懒羊羊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用叶子包好的东西,“给你的。今天早上的。”
我打开叶子。里面是三颗完整的浆果,裹着糖霜,一颗都没碎。
“本来想挂你窗外的,”他挠挠头,“但听到警报声就赶紧跑过来了……还好赶上了。”
我把浆果放进嘴里。糖霜在舌尖化开,然后是浆果爆开的微酸。
“很好吃。”我说。
懒羊羊笑了。那个熟悉的、毫无阴霾的笑容又回到了他脸上。
远处,灰太狼的惨叫随着火箭升空,消失在云层里。
懒羊羊捡起地上断裂的背带裤带子,看了看,然后抬头对我说:
“我会缝。美羊羊教过我一点。”
“好。”
他拉起我的蹄子:“先回去。你该换条裤子了。”
我们往回走。他的爪子还是温热的,黏黏的,但这次不是因为蜂蜜。
是因为汗。因为全力奔跑、全力保护某个人而流下的汗。
我握紧了他的爪子。
突然觉得,当一只羊,好像也不赖。
尤其是当一只,有只小胖羊会为你砸掉一年份蜂蜜的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