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树屋有股木头晒透了的味道。
暖羊羊给我抱来的被褥蓬松柔软,印着星星图案。美羊羊送的手工窗帘是淡粉色的,边缘缝了一圈白色蕾丝,此刻被木钩子挽起,阳光毫无遮挡地洒进来。
我坐在圆形的窗边,看着外面的羊村。
从这个角度,能看见喜羊羊家蓝色的屋顶,沸羊羊家门口挂着的沙袋,还有远处学校尖尖的钟楼。草地上有几只不认识的小羊在玩丢手绢——真的是手绢,一块方格布——笑声隔着距离传过来,闷闷的。
下午两点,我数到第一百二十七片飘过的云时,木梯传来了“咚咚咚”的闷响。
不是懒羊羊那种拖沓的、一步三停的脚步声。这声音急促、有力,像在赶时间。
“绵绵!”沸羊羊的脑袋从树屋入口探进来,古铜色的脸上带着汗,“快!紧急训练!”
“训练?”我没动。
“灰太狼在草原西边被发现了!”他语速很快,“虽然还没靠近羊村,但村长说全员进入警戒状态,新来的也要学基本逃生技巧!”
我站起身,背带裤上的蛋糕渍已经干成了浅绿色的硬块。沸羊羊已经转身往下爬了,红色头巾的一角在风里翻飞。
我跟着他下去,蹄子踩在木梯上的感觉比上午熟练了一点。
“平时我们每周有三次常规训练,”沸羊羊一边快步走一边回头说,“但紧急情况就要加练。你今天运气不好,不过也好,早点学早点安全。”
他说话时肌肉在皮毛下起伏,是长期锻炼才有的紧实线条。我注意到他蹄腕上绑着深色的护带,已经磨得发白。
训练场在学校后面,一片夯实的黄土地,边缘立着几个稻草人靶子,画着潦草的狼头。地上用白石灰画着各种圆圈和箭头。
已经有不少小羊在场了。暖羊羊站在最前面,正温和地指导几只更小的幼崽:“……听到警报声就往地下掩体跑,记得吗?不要回头捡玩具……”
美羊羊在角落的树荫下整理急救箱,绷带和消毒水摆得整整齐齐。她抬头看见我,招了招手。
喜羊羊不在。
“喜羊羊呢?”我问。
“去巡逻了,和班长一起。”沸羊羊抓起一个沙袋扔给我——我手忙脚乱地用蹄子接住,沉得差点砸到脚,“先练基础闪避。灰太狼最常见的攻击是扑击和网兜,看到影子过来就往侧面滚,懂吗?”
他把动作示范了一遍:压低重心,后蹄发力,向左侧翻滚,起身。黄土在他身下扬起一小片烟尘。
我试着模仿。身体比想象中笨拙,翻滚时背带裤的带子缠住了蹄子,我像个被翻过来的乌龟一样躺在地上,看着蓝天。
沸羊羊憋着笑把我拉起来:“再来。动作要快,但不要慌。”
第二次好一点。第三次我能完整地滚一圈站起来了,虽然起身时晃了晃。
“不错!”沸羊羊拍我的肩,力道大得我往前踉跄,“你学得很快!比懒羊羊强多了,那家伙练了三年还在第一滚就睡着——”
“我听见了!”
软乎乎的声音从训练场边缘传来。懒羊羊抱着一罐蜂蜜,慢吞吞地挪过来。他换了一件鹅黄色的T恤,胸口印着个打哈欠的月亮,毛茸茸的卷发还翘着午睡压出的印子。
“我那是保存体力。”他理直气壮地说,然后眼睛一亮,蹭到我旁边,“绵绵!你看,我带来的蜂蜜!是蜂后阿姨昨天刚送的,特别香!”
他把陶罐的盖子打开一条缝。浓郁的、带着花香的甜味立刻飘出来,和训练场的尘土味混在一起。
“懒羊羊!”沸羊羊叉腰,“现在是训练时间!”
“可是紧急情况更需要补充能量啊。”懒羊羊把罐子护在怀里,“而且我是来给绵绵送慰问品的!她上午救了我,这是谢礼!”
他说这话时悄悄往我身后挪了半步,只露出半个脑袋和那罐蜂蜜。
美羊羊抱着急救箱走过来,裙子在黄土地上小心地提着:“懒羊羊说得也有道理……绵绵刚来,需要适应。要不今天先学基础,实战等下次?”
“美羊羊你就是太惯着他了。”沸羊羊叹气,但语气松动了。
“不是惯着,”暖羊羊也走了过来,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影,“是策略不同。懒羊羊擅长……呃,擅长发现安全路线和隐藏点,这也是重要的生存技能。”
她在努力给懒羊羊找补。懒羊羊本人毫无自觉,正用小木勺挖了一勺蜂蜜递到我嘴边:“尝尝!配青草蛋糕的终极秘诀就是这个!”
金黄色的蜂蜜在勺子里晃荡,在阳光下晶莹剔透。
我犹豫了一秒,张嘴含住。
甜。但不是糖精那种尖锐的甜,是绵长的、带着百花气息的甜,从舌尖一路滑进喉咙,余味里有槐花和苜蓿的影子。
“怎么样?”懒羊羊期待地问,尾巴又开始小幅度摇晃。
“……好甜。”
“对吧!”他高兴得眼睛弯起来,自己也挖了一勺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地嚼着不存在的东西——他直接把蜂蜜咽下去了。
警报就是在这时响起的。
不是电影里那种刺耳的鸣笛,是学校钟楼传出的、有节奏的钟声:三声长,两声短,再一声长。
训练场瞬间安静。
所有小羊都停下了动作。玩丢手绢的幼崽被大羊迅速护在身侧,暖羊羊一步跨到最前面,沸羊羊肌肉绷紧,美羊羊抱紧了急救箱。
懒羊羊的蜂蜜勺子掉在了地上。
“西边!”瞭望塔上有小羊大喊,“灰太狼突破第一道防线了!正在往村子方向移动!”
“这么快?”沸羊羊咬牙,“喜羊羊他们呢?”
“在往回赶!但需要时间!”
暖羊羊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对我们,声音比平时响亮许多:“所有幼崽按计划进入地下掩体!美羊羊,你带他们去。沸羊羊,你去东侧布置路障拖延时间。懒羊羊,你——”
她看向抱着蜂蜜罐瑟瑟发抖的懒羊羊。
“我、我去叫村长!”懒羊羊说着就要往实验室方向跑。
“实验室太远了!”沸羊羊吼道,“你跟绵绵一起,带她去最近的隐蔽点!你知道哪里最安全!”
懒羊羊愣住了。他看看我,又看看手里的蜂蜜罐,蜂蜜还在罐口晃晃悠悠。
远处的草原上,已经能看见一道扬起的尘土线,正快速逼近。
“走!”沸羊羊推了他一把。
懒羊羊踉跄一步,然后猛地抓住我的蹄子。他的爪子——蹄心——是温热的,还有点黏,可能是蜂蜜。
“跟我来!”他说,声音里压着颤抖,但抓得很紧。
他拉着我往训练场反方向跑,不是去房子密集的村中心,而是往村子边缘、靠近那片小树林的方向。我们穿过晾晒干草的架子,绕过水井,蹄子踩在草地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声。
“那里!”懒羊羊指着一丛茂密的灌木,叶片深绿肥厚,“后面有个树洞,是我以前藏零食发现的!灰太狼绝对找不到!”
我们钻过灌木丛,枝条刮过背带裤,发出沙沙的响声。树洞入口很隐蔽,被垂下来的藤蔓半遮着,里面空间意外地宽敞,足够容纳两三只小羊。
懒羊羊先把我推进去,自己抱着蜂蜜罐挤进来,然后又伸手把藤蔓拉拢,让洞口恢复原状。
光线一下子暗了。只有几缕从叶缝漏进来的光柱,在树洞内壁上浮动。
我们肩并肩坐在干草堆上,喘着气。树洞里弥漫着泥土、枯叶和……青草蛋糕的味道。我低头,看见角落散落着几块包装纸。
“我、我有时候在这里偷吃,”懒羊羊小声解释,呼吸还没平复,“因为美羊羊不让我饭前吃零食……”
外面传来隐约的叫喊声和金属碰撞声。灰太狼大概已经到村口了。
懒羊羊的耳朵竖得笔直,紧贴着树洞壁听动静。他的卷毛蹭到了我的肩膀,软软的,带着午睡后暖烘烘的温度。
蜂蜜罐还抱在他怀里。他低头看了看,又看了看我,然后轻轻打开盖子。
“紧张的时候,”他小声说,用勺子挖了一大勺,“吃点甜的会好很多。”
他把勺子递过来。这次我没犹豫。
蜂蜜在黑暗里依然晶莹。甜味在口腔化开时,外面的嘈杂声似乎真的远了一点。
“对不起,”懒羊羊忽然说,“第一次来就让你遇到这种事……”
“不是你的错。”
“但我是羊村的守护者之一,”他声音闷闷的,“虽然我总是掉链子……沸羊羊说得对,我训练时总睡着,遇到危险第一个想跑,零食藏得比谁都多……”
树洞外传来一声爆炸的闷响。懒羊羊浑身一抖,蜂蜜罐差点脱手。我下意识伸手,和他一起托住了罐子。
我们的蹄子在陶罐光滑的壁上碰到了一起。他的爪子比我的小一圈,肉垫柔软,因为紧张而微微出汗。
“你刚才没有第一个跑。”我说。
“诶?”
“沸羊羊让你带我躲起来,你做到了。”我看着他在昏暗光线下依然亮晶晶的眼睛,“你知道最安全的路线,找到了这个隐蔽点。这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懒羊羊愣住了。蜂蜜色的瞳孔慢慢睁大。
然后他吸了吸鼻子,把脸往卷毛里埋了埋:“……你这样夸我,我会骄傲的。”
“可以骄傲。”
外面又安静下来。不知道是战斗结束了,还是转移了战场。
树洞里只剩下我们的呼吸声,和若有若无的青草蛋糕香。懒羊羊抱着蜂蜜罐,渐渐放松下来,身体的重心悄悄往我这边倾斜。
“绵绵,”他很小声地叫我,“你……会留下来吧?”
我没有立刻回答。
他又说:“虽然今天很糟糕,虽然灰太狼总是来捣乱,虽然训练很累……但是平时,羊村很好的。早上的阳光特别暖,午睡的树荫特别凉,晚上的星星特别亮……青草蛋糕,真的特别好吃。”
他说话时没有看我,盯着怀里那罐蜂蜜。
“还有,”他声音更小了,“你来了之后,我好像……没那么怕了。”
我转过头看他。他低着头,卷发的发旋对着我,耳朵尖微微发红。
树洞外,忽然传来喜羊羊清亮的声音:“安全了!灰太狼暂时撤退!大家出来吧!”
警报解除了。
懒羊羊抬起头,脸上又绽开那个毫无阴霾的笑容:“你看!我就说会没事的!”
他率先钻出树洞,然后转身向我伸出蹄子:“来!”
我握住他的爪子。他用力把我拉出来。
重新站在阳光下的瞬间,我看见羊村完好无损。沸羊羊正从东边跑回来,满头大汗但咧嘴笑着;美羊羊带着幼崽们从地下掩体出来,一个个数着有没有少;暖羊羊在和喜羊羊说着什么,喜羊羊的铃铛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慢羊羊拄着拐杖从实验室方向走来,头顶的草苗有些焦黑,但表情欣慰。
“都没事就好,”他说,然后看向我,“绵绵,第一次经历狼袭,吓到了吧?”
我摇摇头。手心里还残留着懒羊羊爪子的温度和蜂蜜的黏意。
懒羊羊抱着他的宝贝罐子,蹭到我身边,用只有我们俩能听见的声音说:
“明天,我带你去采最好吃的青草。做蛋糕用的那种。”
他眼睛亮亮的,像盛着刚才树洞里漏进来的所有光。
我想,也许我应该把毕业论文彻底忘掉。
因为这个童话世界里,有一只小胖羊的蜂蜜罐,和一句“没那么怕了”,已经足够让我做出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