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油顺着我的背带裤往下滑,黏糊糊的。懒羊羊还趴在我身上,重倒是不重,就是那股甜腻的蛋糕味直往鼻子里钻。
“你……”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把“你能不能先起来”用符合这个世界的语气说出来。
“懒羊羊!”美羊羊第一个冲过来,粉色的蹄子轻轻拍掉他背上的菌褶碎屑,“快起来,你把绵绵都压脏了。”
“可是很软嘛……”懒羊羊小声嘟囔,但还是慢吞吞地撑起身体。他坐起来的时候,头顶一卷翘毛正好扫过我的下巴,痒痒的。
沸羊羊抱着胳膊站在一旁:“我就说这家伙迟早要卡在吃的东西里。上次是蜂蜜罐,上上次是面包树洞,这次干脆是蘑菇。”
“至少蛋糕保住了。”懒羊羊举起手里还剩半块的青草蛋糕,理直气壮地说。他的爪子——蹄子——上面还沾着绿色的奶油,被他舔了一口。
我撑着草地站起来,低头看着胸前那团糊掉的蛋糕残骸。背带裤的浅蓝色布料上,青草色的奶油正缓缓渗透。这算工伤吗?穿越第一天的见面礼?
“抱歉啊绵绵,”喜羊羊走过来,铃铛轻响,“懒羊羊总是这样。不过你刚才好冷静,一下子就看出怎么救他了。”
“因为菌褶的结构很明显。”我下意识回答,然后顿住了。在一群羊面前谈论蘑菇的解剖学特征,这合适吗?
暖羊羊递过来一块干净的手帕:“用、用这个擦擦吧。我带了备用的。”
手帕是鹅黄色的,角落绣着一朵小云。我接过来说了声谢谢,开始擦拭胸口的奶油。青草蛋糕的质地比想象中细腻,味道……我悄悄闻了闻手指。确实是青草味,但混合着某种清新的甜,像春天刚冒芽的嫩草尖碾碎后滴出的汁液。
“好吃吧?”懒羊羊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舔过的手指,“青草蛋糕可是羊村最好吃的东西!比干草饼好吃一百倍,比蔬菜沙拉好吃一千倍!”
他的脸离得很近。我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着的一点糖霜,还有鼻尖那几颗小小的、可爱的雀斑。蜂蜜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我此刻狼狈的样子——一只胸口糊满蛋糕、表情茫然的新来小羊。
“我还没吃。”我说。
“诶?”他眨眨眼,然后毫不犹豫地把手里那半块蛋糕掰了一小角,递到我嘴边,“那你尝尝!这是今天早上厨师叔叔刚做的,超——级新鲜!”
那块蛋糕几乎戳到了我的嘴唇。绿色的,蓬松的,边缘还留着小小的牙印。
美羊羊轻轻惊呼:“懒羊羊!这样不卫生……”
但我已经张嘴咬住了。不是我想吃,是身体的本能反应——就像你看见有人把食物递到嘴边时会下意识张嘴一样。
蛋糕在嘴里化开的瞬间,我愣住了。
这不是“青草”的味道。或者说,不完全是。有青草的清新,但更多的是某种柔和的甜香,像融化的蜂蜜混合了阳光晒过的干草,底层还有一丝奶油的醇厚。口感轻盈绵密,几乎不用咀嚼就在舌尖消散。
“怎么样怎么样?”懒羊羊期待地看着我,尾巴在身后小幅度地晃——等等,羊有尾巴吗?他确实有,一团短短的、毛茸茸的白色小球,正在右一左地摇摆。
“好吃。”我诚实地说。确实好吃,好吃到不像这个童话世界该有的合理食物。
“对吧!”他高兴得眼睛眯成月牙,又把剩下的蛋糕塞进自己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我就说嘛……唔唔,世界上没有比青草蛋糕更好吃的东西了……”
沸羊羊翻了个白眼:“你的世界里除了吃还有什么?”
“睡。”懒羊羊咽下蛋糕,回答得毫不犹豫,然后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啊……刚才挣扎得好累,我想回去睡午觉了。”
“现在才早上九点!”沸羊羊吼道。
“所以是午前小憩……”
眼看他们又要吵起来,喜羊羊笑着插到中间:“好了好了,既然懒羊羊没事,我们就先回村子吧。绵绵,”他转向我,“村长说等你醒了要带你去见他,做一下正式登记。”
村长。慢羊羊。那个头顶长草、走路需要拐杖的老羊。
我点点头,心里那点荒诞感又浮了上来。我要去见一个动画片里的角色,然后在他的花名册上签字——用蹄子?
回羊村的路上,懒羊羊自然而然地走在我旁边。不是并排,是几乎贴着的距离。他的卷毛时不时蹭到我的胳膊,软乎乎的。
“你是从哪里来的呀?”他问,手里不知从哪里又摸出一颗水果糖,包装纸是透明的,能看见里面橙黄色的糖球。
“很远的地方。”我含糊地说。
“比草原尽头还远吗?”
“比那还远。”
“哦……”他剥开糖纸,把糖球塞进嘴里,脸颊鼓起一个小包,“那你会待很久吗?”
这个问题让我脚步顿了一下。其他小羊也悄悄放慢了步子,显然都在听。
“我不知道。”我说实话。我是怎么来的都不知道,更别提怎么回去——甚至想不想回去。那个世界里,我的毕业论文还没写完,出租屋的房租下个月到期,父母在电话里的期待像细细的绳索。
但这里……这里有会走路的蘑菇,有青草蛋糕,有阳光洒在绒毛上暖烘烘的温度。
“那就待久一点嘛。”懒羊羊说,声音因为含着糖而有些含糊,“你救了我,我还没好好谢你呢。我可以分你我的零食,虽然不能分很多……但是每天一块蛋糕是可以的!”
他说这话时表情很认真,像是做出了巨大的让步。沸羊羊在后面发出“噗”的笑声,被美羊羊用手肘捅了一下。
“谢谢。”我说。胸口那块蛋糕渍还没完全擦干净,黏在布料上,风一吹就有青草的甜香飘起来。
羊村的轮廓越来越清晰。那些圆顶房子比远处看起来更可爱,墙壁刷成柔和的颜色,窗台上摆着小花盆。村口立着木质牌坊,上面刻着“羊村”两个字,字迹圆滚滚的。
牌坊下站着一个人——一只羊。深绿色的皮毛,戴着圆框眼镜,头顶那撮草苗在微风里轻轻摇晃。他手里拿着一个老旧的笔记本,封皮已经磨得发白。
“啊,你们回来了。”慢羊羊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我身上,“这就是新来的小羊吧?我是慢羊羊,羊村的村长。”
“我叫绵绵。”我说。这个名字从嘴里说出来还是有些陌生。
“绵绵……”慢羊羊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声,“好,好。血脉检测显示你是绵羊族的远支,父母在迁徙途中失散了?可怜的孩子。”
他自言自语般说着设定,我沉默地听着。这就是系统给我安排的身份背景吗?倒也合理。
“既然来了羊村,就是一家人了。”慢羊羊合上笔记本,露出慈祥的笑容,“你的住所已经安排好了,就在美羊羊隔壁那间空树屋。生活用品暖羊羊会帮你准备。至于日常课程和训练……”
“村长,”喜羊羊忽然开口,“绵绵刚才在蘑菇森林很冷静地指挥我们救出了懒羊羊。她好像对植物结构很了解。”
“哦?”慢羊羊眼睛亮了亮,头顶的草苗翘起来,“那可太好了!实验室正好缺一个细心的小助手,绵绵,你愿意偶尔来帮我整理资料和照看实验样本吗?”
实验室。动画片里那个总是爆炸的实验室?
“我愿意。”我说。总比去上“如何躲避灰太狼”的体育课强。
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暖羊羊带我去看树屋,美羊羊说要帮我做一套新窗帘,沸羊羊拍着胸脯表示可以教我基础防身术——虽然我觉得他更想找机会展示肌肉。
懒羊羊一直跟到树屋楼下。我爬上木梯前,他拽了拽我的背带裤带子。
“绵绵。”他叫我,蜂蜜色的眼睛在午前阳光下像透明的琥珀,“下午我能来找你玩吗?我藏了一罐特别好的蜂蜜,配青草蛋糕一级棒!”
他说话时尾巴又在摇,卷毛被风吹乱了几根。
我想说我要收拾屋子,想说我要熟悉环境,想说穿越第一天我需要时间独处消化这一切。
但我说出口的是:“好。”
因为他的眼神太亮了,像小孩子分享最珍贵的宝藏。因为在这个陌生的、绒毛和青草构成的世界里,他是第一个毫无保留地对我笑的生命。
“那说定了!”他高兴地松开爪子,往后退了两步,差点被自己的蹄子绊倒,“我午睡醒了就来!你一定要在哦!”
他跑开了,鹅黄色的背影在草地上颠簸,卷毛一跳一跳的。
我站在木梯上,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另一棵树的树屋后,然后低头看自己的蹄子——粉色的,肉垫柔软,指甲圆润。
胸口那块蛋糕渍还在散发着甜香。
我抬起蹄子,小心地舔了一下沾在上面的最后一点奶油。
确实很甜。
而且,好像没有那么糟。
这个变成羊的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