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过来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像团发霉的棉花糖。
不是比喻,是真的——我的视线被一片粉白色的、毛茸茸的东西挡住了。我眨了眨眼,那团东西也跟着动了动。我抬起手想揉眼睛,看到的不是五根手指,而是一只圆乎乎的、粉色肉垫的……蹄子。
“……”
我盯着这只蹄子看了整整十秒,脑子里飘过的第一个念头是:昨晚的毕业论文压力已经大到产生这种级别的幻觉了吗?
然后我闻到了青草的味道。浓烈的、带着露水气息的青草味,真实得让我鼻腔发痒。我撑着身体坐起来——这个动作比想象中艰难,因为这具身体的重心很奇怪——环顾四周。
我躺在一个树洞里。内壁光滑,铺着干草和碎花布,头顶垂下来几串风干的小蘑菇。树洞开口处透进清晨的光,能看见外面葱郁到不真实的绿色。
这不是我的出租屋。我毕业论文的参考资料还摊在桌上,不是这些干草和蘑菇。
我低头看自己:粉色带白色卷毛的蹄子,延伸到同样毛茸茸的小腿,再往上……我身上穿着件浅蓝色的背带裤,里面是印着小草莓的衬衫。我伸手摸了摸头顶,触感是柔软的、卷曲的短发,还有——一对温热的、有弹性的东西。
耳朵。羊耳朵。
我连滚带爬地扑到树洞角落那面小镜子前。
镜子里映出一张陌生的脸。圆眼睛,紫色的瞳孔,脸颊上有两团天生的浅粉色绒毛,白色卷发在头顶翘起一个可爱的弧度。我张嘴,镜子里的小羊也张嘴——露出整齐的小白牙。
“咩——”
这个音节不受控制地从喉咙里滚出来,软绵绵的。
我跌坐回干草堆上,蹄子捂住脸。触感是温热的皮毛和底下真实的骨骼。不是梦。触觉太真实,嗅觉太真实,连屁股底下干草的扎人感都真实得要命。
所以现在是什么情况?熬夜写论文导致猝死,然后转生异世界?还是说我在做梦,一个逻辑自洽得离谱的梦?
“绵绵!你醒了吗?”
树洞外传来清脆的少年音,带着点儿阳光晒过的爽朗。
我僵住了。绵绵?这是在叫我?镜子里那只小羊叫绵绵?
“快出来!懒羊羊又被卡住啦,这次是在蘑菇森林最大的那朵彩虹菇里!”
声音在靠近。我脑子飞快转动——懒羊羊。蘑菇森林。彩虹菇。这些名词拼凑出一个荒谬又熟悉的图景。我小学时蹲在电视机前看过的动画片,周末早上九点档,一群羊和一只永远吃不到羊的狼……
不会吧。
树洞的帘子被掀开了。一个身影逆着光站在那儿——蓝色的毛发,脖子上挂着一只金色的小铃铛,白色运动鞋,脸上是熟悉得让我心脏骤停的笑容。
喜羊羊。活的,会动的,正歪着头看我的喜羊羊。
“你今天睡得好沉啊,”他笑着说,铃铛随着动作轻响,“快点儿,美羊羊她们已经先过去了。懒羊羊这回卡得有点深,沸羊羊一个人拽不动。”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大脑在尖叫,但身体本能地、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用四只蹄子。走出树洞的瞬间,我被阳光刺得眯起眼。
然后我看见了青青草原。
不是屏幕里的二维画面,是立体的、有风拂过的、草浪一直翻滚到天际的真实草原。空气里有泥土、野花和远处河流的味道。几座圆顶的、看起来就很Q的房子散落在不远处,其中一座屋顶上站着风向标,另一座的烟囱正冒出炊烟。
我的树洞在一棵巨大的、枝干盘曲的老树上。树下有木梯。
“发什么呆呢?”喜羊羊已经轻盈地跳下了几级梯子,回头催我,“快点啦,去晚了懒羊羊又要哭鼻子了。”
我机械地跟着他往下爬。蹄子抓住木梯的感觉很奇怪,但肌肉记忆似乎在起作用。落地时,草叶搔过我的小腿。
我跟在喜羊羊后面跑起来——用这具陌生的羊身体。奔跑的感觉……意外地轻盈。风掠过耳朵,背带裤的带子拍打着肩膀。喜羊羊跑得很快,铃铛声像在引路。
我们穿过一片开满小雏菊的草地,跃过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溪水倒映出我的影子:一只粉色蹄子的小羊,奔跑时卷发在脑后飞扬。
“蘑菇森林就在前面!”喜羊羊喊道。
森林的轮廓从绿色中浮现出来。那不是普通的森林——树木低矮,树冠是圆滚滚的蘑菇伞盖,颜色从奶白到深紫不一而足。最大的那朵,像座小房子那么高的,伞盖上确实有彩虹般的环状纹路。
蘑菇伞柄的阴影里,已经聚了几只小羊。
粉裙子、头上戴着蝴蝶结的美羊羊正焦急地踮着脚:“懒羊羊,你别乱动!越动卡得越紧!”
“可是……可是我的蛋糕要掉了!”一个带着哭腔的、软乎乎的声音从蘑菇伞盖和伞柄的交界处传来。
我走近几步,看见了——彩虹菇的菌褶之间,卡着一团鹅黄色的、毛茸茸的东西。圆滚滚的屁股撅在外面,两条小短腿在空中乱蹬。更离谱的是,那张脸虽然被菌褶夹着,嘴里居然还顽强地叼着一块青草蛋糕。
“懒羊羊!”沸羊羊——那只古铜色皮肤、系着红色头巾的小羊——正用力抱着懒羊羊的腰往外拔,“你就不能少吃一口再钻吗?!”
“唔唔唔——!”被卡住的羊发出抗议的鼻音,蛋糕屑从嘴角掉下来。
暖羊羊——身材高大、戴着眼镜的班长——在旁边手足无措:“要、要不要我去找村长拿润滑剂……”
“先试试一起用力!”喜羊羊已经跑过去,抓住了懒羊羊的另一条腿。
我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阳光透过蘑菇森林的缝隙洒下来,光斑在这些毛茸茸的、生动的小羊身上跳跃。美羊羊裙子的蕾丝边在风里轻颤,沸羊羊因为用力而鼓起的肱二头肌,暖羊羊担忧地绞着手指,喜羊羊专注的侧脸,还有……
还有那只被卡住的、鹅黄色的、即使在这种时候也不放弃蛋糕的小胖羊。
这一切荒谬、幼稚、不真实到了极点。
然后懒羊羊扭过头——他的脸颊被菌褶挤得变形,但那双圆溜溜的、蜂蜜色的眼睛还是准确地对上了我的视线。
“……新来的?”他含糊不清地说,蛋糕又掉了一点渣,“咩啊——帮帮忙嘛!”
他的眼神干净得像雨后树叶上的水珠,带着理所当然的求助和一点点因为丢脸而产生的羞赧。就这么一眼,我忽然感觉胸腔里某个紧绷的东西,“啪”地一声断掉了。
我走过去,在众羊惊讶的目光中——他们似乎才注意到我——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卡住他的菌褶结构。
“你别动,”我说,声音比我预想的要平静,“这块菌褶是活的,你越挣扎它夹得越紧。喜羊羊,沸羊羊,你们数三二一,同时往两边掰菌褶的根部。暖羊羊,你托住他的背。美羊羊,准备接住他——和蛋糕。”
空气安静了一秒。
“听绵绵的!”喜羊羊最先反应过来。
“三、二、一——掰!”
菌褶被用力向两侧拉开一道缝隙的瞬间,我伸手进去,不是拽,而是托住懒羊羊的腋下,顺着菌褶张开的弧度,轻轻一捞——
一团暖烘烘、软绵绵、带着青草蛋糕甜香的东西落进了我怀里。
惯性让我向后跌坐在草地上。懒羊羊整个趴在我身上,蛋糕糊了我一胸口。他抬起头,鼻子尖还沾着奶油,蜂蜜色的眼睛眨了眨,然后咧开嘴笑了。
“谢谢你呀!”他说,呼吸里全是甜腻的奶味,“你身上有蜂蜜的味道。”
我低头看着怀里这只小胖羊,看着他那身乱糟糟的卷毛、沾满蛋糕屑的脸、和毫无防备的笑容。远处,灰太狼城堡的轮廓在森林边缘若隐若现。
行吧。我抱着懒羊羊想。毕业论文可以缓缓,当务之急是——
先把这只粘了满身奶油的小胖羊从身上弄起来,然后搞清楚在这个见鬼的童话世界里,我到底该怎么用四只蹄子活下去。
以及,为什么这只羊闻起来……真的有点像刚烤好的蜂蜜蛋糕。
挺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