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带裤彻底报废了。

美羊羊看着那条被撕成布条的裤子，粉色的小蹄子捂着嘴：“天啊……灰太狼的爪子也太利了。”她拿出一卷软尺，“我给你做条新的吧，绵绵。你喜欢什么颜色？”

我想说灰色或者黑色，耐脏。但看着美羊羊亮晶晶的、期待的眼睛，我说：“淡紫色吧。”

“好主意！”她开心地在布料堆里翻找，“配你眼睛的颜色一定很好看！”

缝纫机在美羊羊的树屋里嗡嗡作响。窗外，懒羊羊正蹲在草地上，认真地……洗东西。

洗的是我那件沾满蜂蜜和尘土的衬衫。他弄了个小木盆，肥皂泡堆得老高，鹅黄色的爪子埋在泡沫里，搓得格外卖力。

“懒羊羊居然在洗衣服？”沸羊羊路过，眼珠子都快瞪出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要你管。”懒羊羊头也不抬，耳朵尖可疑地红了。

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衬衫被他揉成一团，但能看出来洗得很仔细，连领口那点陈年的果渍都在重点搓洗。

“我自己来就好。”我说。

“不行，”他闷闷地说，泡沫沾到了鼻尖，“是我弄丢了你今天的零食……那些浆果被踩烂了。所以要补偿。”

“但你救了我。”

“那是两回事。”他抬起头，蜂蜜色的眼睛里满是认真，“零食是零食，救你是救你。不能混为一谈。”

他的逻辑简单又固执。我把手伸进木盆，帮他一起拧干衬衫。水流哗啦，肥皂泡在阳光下泛着虹彩。

“而且，”懒羊羊小声补充，声音几乎被水声淹没，“给你送零食……我很开心。”

我转头看他。他低着头，耳朵完全红透了，尾巴尖在草地上一扫一扫。

美羊羊的缝纫机停了。她拿着一条崭新的背带裤走出来——淡紫色的牛仔布，白色纽扣，口袋边缘绣了一圈小小的、银色的星星。

“试试看！”她把裤子递给我。

我在树屋后面换上。裤子很合身，腰线刚好，背带的长度也合适。走出来的那一刻，懒羊羊手里的湿衬衫“啪嗒”掉回了木盆里。

“好、好看。”他结结巴巴地说。

沸羊羊吹了声口哨：“行啊美羊羊！手艺越来越好了！”

美羊羊开心地转了个圈：“是绵绵穿着好看！”

那天下午，我决定回实验室整理样本。灰太狼袭击时洒出去的粉末需要重新配制，记录本也得重新抄写——虽然慢羊羊说不用急，但我不喜欢事情悬着。

实验室里弥漫着熟悉的草药味。培养皿们静静待在恒温箱里，昨天那批驱狼草已经长出了健康的淡绿色菌落。我在记录本上写下数据，笔尖摩擦纸面的声音沙沙作响。

“绵绵？”

树屋的窗户外探进一个脑袋。懒羊羊扒在窗台上，卷发被风吹乱。他怀里抱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

“我能进来吗？”他小声问，像怕打扰什么。

“门没锁。”

他从窗户爬了进来——明明有门，但他似乎更喜欢窗户。落地时轻巧得不像平时那个走路都会绊倒的小胖羊。

“给你。”他把布袋放在实验台上，发出沉甸甸的闷响。

我打开袋子。里面是五颜六色的零食：青草饼干、水果干、包着糖纸的硬糖、两小罐果酱，甚至还有一块用油纸仔细包好的、完整的青草蛋糕。

“这是……”

“补给你的。”懒羊羊坐在旁边的凳子上，腿晃啊晃，“今天份，明天份，后天份……唔，大概一周的量吧。”

我看着那堆零食。它们被分类放好，饼干和饼干在一起，果干单独包着，糖果按颜色排列。这不像临时凑的，更像是……长期储备。

“你提前准备的？”我问。

懒羊羊的尾巴突然停住不晃了。他盯着自己的爪子，过了好几秒才说：“……嗯。”

“为什么？”

“因为……”他抓了抓卷发，声音越来越小，“因为我想每天都给你送。但万一我起晚了，或者睡过头了，或者……或者你突然不想收了，那我至少还有存货。”

他说这话时没看我，耳朵又红起来。

实验室安静下来。只有恒温箱低低的运转声，和窗外远远传来的、其他小羊玩闹的笑声。

我拿起一块青草饼干。边缘烤得微焦，表面撒着细碎的糖粒。咬下去，酥脆，青草的清香混合着黄油的味道。

“好吃吗？”懒羊羊问，眼睛亮亮地看着我。

“好吃。”

他笑了，像得到了最高褒奖。然后他从凳子上跳下来，走到实验室角落那个巨大的标本柜前——柜子里摆满了玻璃瓶，泡着各种奇形怪状的植物和昆虫。

“村长这里好多奇怪的东西啊，”他趴着玻璃看，“这个是什么？会发光的蘑菇吗？”

“夜光菇，用来做照明剂的。”

“那这个呢？像星星一样的草？”

“星芒草，据说能指引方向，但还没证实。”

懒羊羊一样样问过去，我一样样回答。他听得很认真，蜂蜜色的眼睛随着我的讲解眨啊眨。问到第三十七个标本时，他突然说：“绵绵知道的好多啊。”

“只是刚好了解这些。”

“不只是这些，”他转身背靠着标本柜，看着我，“你第一次来就知道怎么救我出蘑菇，知道怎么对付灰太狼，还知道实验室这些东西……你从哪里学的呀？”

问题来了。我低头整理记录本，纸张的边缘有点卷曲。

“书上。”我说，和之前一样的答案。

“哪本书？”懒羊羊追问，但没有逼迫的意思，只是单纯的好奇，“我也想看看。这样以后我就能帮你做实验了。”

我的心轻轻缩了一下。

“是很旧的书，”我说，手指摩挲着纸页，“已经找不到了。”

“哦……”懒羊羊的声音低下去，但很快又扬起来，“没关系！你可以教我！我很聪明的，真的！”

他凑过来，卷毛蹭到我的胳膊。我闻到他身上阳光和青草蛋糕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残留的肥皂香。

“好啊。”我说。

他眼睛立刻亮了：“那从明天开始！我每天下午都来实验室找你！”

“你不是要午睡吗？”

“可以少睡一会儿！”他说得斩钉截铁，但说完就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泪汪汪的。

我忍不住笑了。

懒羊羊看着我笑，愣了一下，然后也跟着笑起来。他的笑声软软的，像刚出炉的舒芙蕾在晃。

那天傍晚，我送他出实验室。夕阳把整个羊村染成蜂蜜色，懒羊羊抱着已经空了的零食布袋，影子在草地上拉得很长。

“绵绵，”他在路口停下，转头看我，“明天早上……你想吃什么？”

“都可以。”

“那我想想……”他歪着头，卷发垂到一边，“青草蛋糕吃过了，饼干今天给了，果酱要配面包……啊！我有主意了！”

“什么主意？”

“秘密！”他眼睛弯成月牙，“明天你就知道了！”

他跑开了，鹅黄色的背影在夕阳里一跳一跳的。跑到一半，他忽然回头，大声喊：

“绵绵！晚安！”

“晚安。”我小声说，也不知道他听没听见。

回到树屋，我把那袋零食一样样拿出来，在窗边的小木架上摆好。饼干、果干、糖果、果酱，还有那块青草蛋糕，在渐暗的天光里像一队安静的士兵。

我拿起最底下那个油纸包——包着蛋糕的那个——准备放到阴凉处，却发现油纸背面有字。

很淡的铅笔字，写得歪歪扭扭，有些笔画还被油渍晕开了：

「给绵绵的。希望你喜欢。」

落款是一个潦草的、圆滚滚的爪印图案。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窗外，羊村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暖黄色的光点在暮色里浮动。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很早。

或者说，是被窗外的动静吵醒的。轻轻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有什么小动物在扒拉我的窗户。

我拉开窗帘。

懒羊羊挂在窗外那根粗树枝上，正用爪子勾着一个小竹篮，试图把它挂到我的窗钩上。篮子摇摇晃晃，里面装着的东西用新鲜的荷叶盖着，看不清是什么。

他看到我，吓了一跳，差点松手：“啊！你、你醒了……”

“你在干什么？”

“挂早餐……”他笨拙地把篮子挂好，自己也爬了上来，蹲在窗台上，“说好了今天的秘密早餐！”

荷叶被他小心翼翼掀开。

里面是六个还冒着热气的青草团子，翠绿翠绿的，表面撒着金色的桂花和白色的芝麻。旁边放着一个小竹筒，塞子一拔，浓郁的豆奶香飘了出来。

“这是……”我愣住。

“青草糯米团！”懒羊羊得意地说，“我求了厨师叔叔好久他才教我的！糯米要提前泡一夜，青草汁要现榨，馅料是红豆沙和……唔，反正是秘密配方！”

他拿起一个团子，递到我嘴边：“快尝尝！凉了就不好吃了！”

团子还温热，软糯的外皮，咬下去是清甜的青草香和红豆沙绵密的口感，桂花的香气在舌尖萦绕。

“怎么样？”他紧张地问。

“……很好吃。”

懒羊羊长长松了口气，整个人都亮了起来：“太好了！我还怕你不喜欢呢……”他拿起另一个团子，自己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唔……厨师叔叔说得对，糖好像放多了点点……”

“刚好。”我说。

他笑了，眼睛眯起来，像两个弯弯的小月牙。

我们蹲在窗台上，就着晨光吃完了那篮青草团子，分着喝光了竹筒里的豆奶。远处的钟楼敲响七点的钟声，羊村开始苏醒。

懒羊羊把最后一个团子掰成两半，大的那半给我。

“绵绵，”他忽然说，声音轻得像晨雾，“以后……我每天都给你送早餐，好不好？”

我看着他。他睫毛上沾着一点糯米粉，蜂蜜色的眼睛澄澈透明，里面映着清晨的天空，和我的倒影。

“好。”我说。

他笑开了，尾巴在身后快乐地摇晃。

那一刻我明白了。

藏在零食里的，从来不是什么秘密配方或稀有食材。

是一个小胖羊笨拙的、全心全意的、想要把整个世界所有的甜，都捧给你的心意。

而这份心意，比任何金手指、任何穿越外挂，都要珍贵千万倍。

因为它是真的。

就像此刻窗台上，那个空的竹篮，那两个挨在一起的竹筒。

就像懒羊羊爪子上，还没擦掉的、黏糊糊的糯米。

真实得让人想哭。

又甜得让人想笑。

我伸出手，擦掉他鼻尖的糯米粉。

“明天，”我说，“换我给你做早餐。”

懒羊羊的眼睛，在晨光里，亮成了世界上最璀璨的星星。

藏在零食里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