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代姬拔开第一只瓶塞,闻了闻,皱了下眉。
“苦吗?”
“……殿下,我说的是会死。”
“我活了多久了?”千代姬灌下第一瓶,面不改色,拔开第二瓶,“死不是我该怕的事。浪费时间才是。”
第二瓶灌下去的时候,她的手抖了一下。
不是因为害怕。药太苦了。
阿音看着这一幕,想说什么,被沈大夫的眼神拦住了。
千代姬把空瓶放在桌上,转向阿音。
药效还没上来,但她的眼神已经和刚才不一样了。不是变得锐利了——是变得“在场”了。之前她看什么都像隔着一层水,飘飘忽忽的。现在这层水消了。
“你跑得快吗?”千代姬问阿音。
“还行。”
“抱着这个孩子跑呢?”
阿音想了想:“得看往哪跑。”
“往山下跑。直线往南,不要回头。跑到看不见这座山为止。”
“那你呢?”
千代姬没回答这个问题。她走到门口,推开门。
外面的天色不对。
明明是下午,太阳还挂在西边。但北面的天空是黑的。不是云,不是雾,是一大块完整的黑色,像有人拿墨泼在了天幕上。黑色的边缘在缓慢移动,朝着这个方向蔓延。
那片黑色下面,远处的山脊线上,有一个轮廓。
看不清形状,只能看见大致的体积——比任何活物都要大得多。它在移动。速度不快,但每一步落地都能感觉到地面的震颤从脚底传上来。
千代姬站在门槛上,看着那个轮廓。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一股腥甜的味道。不像血,更像是什么东西腐烂了很久之后又被重新翻出来的气息。
她站了很久。久到阿音以为她改了主意。
然后千代姬回过头。药效上来了。她的脸色还是苍白的,但站得直了。腰背挺起来之后,能看出她的身量其实不矮。
“阿音。”
“在。”
“你今天帮了我。”千代姬说,“但接下来的事不该你掺和。带上孩子走。”
阿音把柴刀往腰上一别。
“我砍了三年柴。”她说,“我知道什么树该砍、什么树不该碰。但每次碰到要倒的树——是先跑的那个人被砸死。”
千代姬看了她一会儿。
“你很烦。”
“我知道。”沈大夫叹了一口气,把药箱关上。
“殿下,老夫也不走。”
“你是大夫,不是打手。”
“我是大夫,所以您吃了那两瓶药之后,得有人在旁边盯着您别死太快。”沈大夫提起药箱,“走吧。不是不到一个时辰吗?别在屋里等着,太窝囊了。”
千代姬站在门口,背后是那个不断逼近的黑影,面前是两个不肯走的人。
她从袖子里抽出那条折好的床单。
被银灰色灼痕留下的半个字在暮色里隐隐发亮。
“沈大夫。”
“嗯?”
“那个人——三百年前设封印的那个人。”千代姬的声音很轻,“他留下的不止一个看门的。”
沈大夫的手停住了。
“什么意思?”
千代姬没回答。她把床单重新收好,抬脚往北走。
往那个黑影的方向走。
“他留了两个。”她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一个看门——一个收尸。”
远处的山脊上,第二个轮廓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