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头底下,渗出光来。
那光不对劲。寻常烛火暖黄,这光透着股子阴丧,比乱葬岗的鬼火还灰败。光晕顺着竹席的缝隙往外爬,把半张床板映得惨白。
千代姬眼皮都没多抬,两根手指探进去,夹出一张纸。
这纸薄得透光,背面墨迹跳动。那是她亲笔写的字。每一笔,每一划,正跟着某种邪门的路数,一明一灭。
翻过面,正面那两笔残字也亮着。
正反两面的光迹交错撕咬。逼仄的屋子里,平白多出一种极古老的韵律。连屋檐滴水的声响都被这韵律盖了过去。
沈大夫刚还苦口婆心劝着,这会儿眼珠子差点瞪脱窗。他连退两步,脚下绊着长凳,四仰八叉摔进泥水坑里,药箱砸在鼻梁上,疼得直抽冷气。
“这又是什么要命的法器?”他捂着鼻子,声音闷在泥里。
千代姬两指搓了搓纸页边缘,吐出两个字。
“欠条。”话音落地。
毫无预兆,横在泥水里的男童直挺挺坐了起来。
没有撑地,腰板死硬,完全违背了活人的关节构造。男童双眼大睁,眼眶里找不到瞳仁,全是浑浊的死白。
他张嘴。干瘪的嘴唇上下开合,吐出一串音节。
屋里三个人听得真切。
他在喊一个名字。
那称呼极长,极绕口。发音方式根本不是现下的中原官话,倒像是生锈的铁器在石头上硬刮。
每一个音节砸下来,屋里的气压就往下沉一寸。
压在人肺管子上,连喘气都费力。阿音握刀的手抖得拿不住,刀背磕在桌沿,当当直响。沈大夫趴在地上,干脆装死不吭声。
念到最后一个音。
千代姬手里的纸烧了起来。
没烟,没温度。银灰色的火苗舔着纸页,从边缘往中心生吞。
那两笔残字。那行欠条。
全在火里烧成飞灰,簌簌落在锦被上,连个印子都没留。
千代姬盯着指尖最后一点残灰。
脸颊上那点病态的红晕,褪得干干净净。
她没发火,没拔高音调,连坐姿都没变。
“那个名字。”她垂着眼,声音极轻,“谁教你的?”
屋外,风停了。
满院子的雨水悬在半空,滴不下去。
远处的山巅,一道黑影往前迈了半步。
地皮跟着一晃。青砖缝里的积水全溅了出来,糊了沈大夫一脸。他呸出一口泥水,翻身爬起半截,又绝望地瘫回地上。
今夜,谁也别想活。
小孩的嘴还在动。
声音已经停了,但嘴唇的形状还在重复那个名字的最后两个音节。像一台发条玩具卡在了某个齿轮上,机械地、反复地咬合。
千代姬把烧尽的纸灰弹掉。
灰烬落在地上,银灰色的余光像萤火虫一样闪了两下,灭了。
她蹲下来。
这个动作让她差点摔倒——膝盖打了个弯,整个人晃了一下。阿音从后面扶住她的肩。千代姬没有推开,只是顺势借力,稳住身体,然后平视那个小孩。
灰白色的眼球没有焦距,但偏偏对准了千代姬的方向。
“谁派你来的?”
小孩没反应。嘴唇还在动。
千代姬抬手,两根手指点在小孩的眉心。
指尖一触碰皮肤,小孩的身体猛地绷直了。四肢伸展开,后背拱起,像被一根无形的线从脊柱里抽了起来。
阿音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沈大夫没动。他见过这个。
千代姬的两根手指抵在小孩眉心,没有发光,没有任何异象。但小孩的嘴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