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庐的雪化到露出青石板时,皇后宫里的赏赐顺着宫道滚来了——八匹云锦、一匣东珠,还有个描金的锦盒,递赏赐的太监笑得眼尾都堆起褶子:“皇后娘娘说,沈大夫治好了陛下的腿疾,是宫里的功臣,特意让奴才送些东西来,给沈大夫添件新衣裳。”
沈清辞捏着那锦盒的描金扣,指尖泛着凉。前世皇后赏她东西时,也是这样的笑脸,转头就往她的茶里下了落胎药。她将锦盒推回太监手里:“娘娘的赏赐太贵重,民女担不起,劳烦公公带回去吧。”
太监的笑僵在脸上,却还是不肯收:“皇后娘娘说了,这锦盒里是她亲手绣的帕子,特意给沈大夫的——您要是不收,奴才回去没法交差啊。”
这话像软刀子,堵得人没法退。沈清辞只好接了,指尖碰到锦盒时,忽然觉出不对——盒底比寻常的要沉些,像是藏了东西。
等太监走远,她掀开锦盒的盖子。里面果然是方绣着缠枝莲的帕子,针脚细密得挑不出错,可帕子底下,压着半张烧残的纸条,只露出“玉佩”两个字。
沈清辞的指尖猛地攥紧——皇后已经知道玉佩的事了。
“她是在试探你。”萧景珩的声音从院外传来,他刚从庄子回来,靴底还沾着泥,“我刚收到消息,三皇子府里的人,把你藏了林氏孩子的事,透给皇后了。”
沈清辞将那半张纸条捏成碎末,扔进炭炉里:“她想要玉佩,也想要那孩子的命。”
话音刚落,药庐的门被轻轻叩了两下。是个穿青布衫的小丫头,手里拎着个食篮,怯生生地说:“沈大夫,我家夫人头疼得厉害,请您去给看看方子。”
沈清辞刚要应,萧景珩忽然按住她的手腕:“哪里的夫人?”
小丫头垂着眼:“是城南巷口的张夫人,前些日子您给她看过风寒的。”
沈清辞的眉峰皱了起来——她从没给城南的张夫人看过病。
“我跟你去。”萧景珩将玄色外袍裹紧,语气没半分商量的余地,“正好我也有些闷,出去走走。”
小丫头的脸色白了白,却不敢说什么,只低着头往前走。出了城郊的林子,马车已经等在路口,车帘是厚重的黑布,连光都透不进来。萧景珩先一步掀开车帘,指尖在车壁上扫了一圈——果然,夹层里藏着迷香的药包。
“这马车,怕是坐不得。”他将药包扯出来,捏碎在手里,药粉落在地上,瞬间融出个浅坑。
小丫头吓得腿一软,跪在地上:“是、是皇后宫里的姑姑让我做的……她说只要把沈大夫骗到宫里,就给我娘治病的钱……”
沈清辞蹲下来,将碎银塞到她手里:“你娘的病,我会让医馆的人去看。以后别再替宫里的人做事了——他们给的钱,沾着人命。”
小丫头抱着碎银,连滚带爬地跑了。萧景珩看着她的背影,眼底的寒色漫上来:“皇后这是急了。她怕你把玉佩的事捅到陛下那里,想先把你扣在宫里。”
“扣住我没用。”沈清辞拍了拍手上的灰,“玉佩不在我这里。”
她顿了顿,抬头看向宫墙的方向:“当年先皇后难产,除了林氏,还有个宫女在场——那人现在在浣衣局当差,叫春桃。她手里,应该还有皇后下毒的证据。”
萧景珩的眉梢动了动:“你要去浣衣局?那里是皇后的地盘,太危险。”
“越危险的地方,越安全。”沈清辞的指尖划过袖袋里的毒针,“皇后以为我会藏着玉佩躲起来,我偏要往她眼皮子底下走——她猜不到的。”
第二日清晨,沈清辞换了身粗布衫,混在送浆洗衣裳的婆子堆里进了宫。浣衣局的院角堆着小山似的脏衣裳,皂角的味道混着霉味,呛得人嗓子疼。春桃正蹲在井边捶衣裳,头发白了大半,手指冻得像红萝卜。
沈清辞走过去,将暖手的汤婆子塞到她手里:“春桃姑姑,我是城郊药庐的医女,来给宫里的人送药。”
春桃的手颤了颤,汤婆子落在地上,滚出老远。她抬眸看沈清辞,眼底的惊恐像被惊飞的雀鸟:“你、你是谁?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
“我知道当年先皇后的事。”沈清辞蹲下来,声音压得极低,“林氏把半块玉佩留给我了——你手里的东西,该拿出来了。”
春桃的脸瞬间没了血色。她左右看了看,拉着沈清辞躲进堆衣裳的柴房,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个银簪,簪头刻着“凤”字,簪杆里藏着张极小的纸条,写着“景元三年冬,皇后以藏红花入安胎药”。
“这是先皇后当年给我的。”春桃的声音抖得像筛糠,“她说要是她出事,就让我把这簪子交给陛下……可我不敢啊!皇后的人盯着浣衣局,我要是露了风声,连骨头都剩不下!”
沈清辞将银簪收进袖袋:“现在不怕了——陛下已经疑心皇后了,只要把这簪子递上去,她就完了。”
话音刚落,柴房的门忽然被踹开。皇后宫里的掌事姑姑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拂尘,笑得像条吐信的蛇:“沈大夫倒是好兴致,跑到浣衣局来听故事?”
春桃吓得瘫在地上,连话都说不出来。沈清辞却站得笔直,指尖扣住了袖袋里的毒针:“姑姑这是来收衣裳的?还是来抓人的?”
“自然是来请沈大夫去皇后宫里坐坐。”掌事姑姑挥了挥手,身后的太监立刻围上来,“皇后娘娘说,她新得了些好茶,想请沈大夫尝尝。”
沈清辞刚要动手,忽然听见院外传来太监的唱喏:“太子殿下到——”
萧景珩的身影出现在柴房门口时,阳光正好落在他玄色的蟒袍上,镀了层金边。他扫了眼围上来的太监,语气淡得像冰:“皇后宫里的茶,怕是比不过我东宫的。沈大夫是我的客人,今天这茶,得去东宫喝。”
掌事姑姑的脸白了白,却不敢拦。萧景珩走到沈清辞身边,将她护在身后,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袖袋——那里藏着银簪,也藏着他们破局的筹码。
出浣衣局时,风卷着皂角的味道吹过来,沈清辞忽然回头看春桃。她蹲在井边,正将汤婆子紧紧抱在怀里,眼底的惊恐渐渐散了,露出点细碎的光。
“她会没事的。”萧景珩的声音落在耳边。
沈清辞点了点头,抬头看向宫墙上方的天——那片天被宫墙割得方方正正,可风是自由的,总会吹到没有墙的地方。
回到药庐时,夕阳正落在梅枝上,染得花瓣像浸了血。沈清辞将银簪和半块玉佩放在一起,忽然笑了:“皇后的局,该收网了。”
萧景珩坐在她身边,指尖划过那两件东西,眼底的光像燃起来的火:“等陛下寿宴那天,就是她的死期。”
梅香漫过窗棂,裹着夕阳的暖,将药庐填得满满当当。沈清辞靠在萧景珩肩上,忽然觉得,那些浸在冷宫里的过往,终于要被这光,一点点晒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