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的寿宴设在太和殿,鎏金的宫灯从梁上垂下来,照得满殿的琉璃盏都泛着暖光。沈清辞穿着萧景珩送来的月白襦裙,领口绣着浅粉的梅枝——不是宫装,却衬得她眉目愈发清冽,站在殿角的花架旁,像株刚落了雪的梅。
“沈大夫倒是清闲。”
三皇子萧景渊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他端着酒杯,眼底的笑里裹着冰:“听说你前些日子去了浣衣局?那里的脏衣裳,怕是比你药庐的药方还多吧。”
沈清辞端起桌上的梨汤,指尖划过杯沿的冰纹:“三殿下若是闲得慌,不如多看看殿上的陛下——他今天的气色,似乎比上次好了些。”
萧景渊的脸色沉了沉,刚要开口,忽然听见殿外传来太监的唱喏:“皇后娘娘到——”
皇后穿着织金的凤袍,扶着宫女的手走进殿,鬓边插着支东珠钗,晃得人眼晕。她的目光扫过殿角的沈清辞,忽然笑了:“沈大夫也来了?正好,本宫新得了些南海的珍珠,回头让宫女给你送药庐去。”
这话像裹了糖的针,刺得人心里发疼。沈清辞屈膝福身,声音淡得像水:“谢娘娘赏赐,只是民女粗人,戴不惯那样金贵的东西。”
皇后的笑僵在脸上,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到陛下面前,亲自斟了杯酒:“陛下今日万寿,臣妾敬您一杯,愿您福如东海。”
皇帝接过酒杯,刚要碰唇,忽然听见殿角传来沈清辞的声音:“陛下,这杯酒,喝不得。”
满殿的喧哗瞬间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沈清辞身上,皇后的脸瞬间白了,厉声呵斥:“沈清辞!你疯了不成?敢在陛下寿宴上胡言乱语!”
“民女没胡言。”沈清辞从袖袋里掏出个锦盒,缓步走到殿中央,“这杯酒里,加了‘牵机引’——一种混在酒里尝不出味,半个时辰就能要人性命的毒。”
她掀开锦盒的盖子,里面是半块玉佩和一支银簪:“当年先皇后难产,就是因为皇后在安胎药里加了藏红花;林氏被废,是因为她握了皇后的证据;就连前阵子陛下染时疫,三皇子进献的药里,也加了三倍的碎骨草——这些,都是证据。”
殿上的空气像冻住了。皇帝捏着酒杯的手在抖,酒液洒在明黄色的龙袍上,晕开深色的印子:“你说的……可是真的?”
“民女不敢欺君。”沈清辞将银簪递过去,簪杆里的纸条被展开,上面的字迹正是先皇后的手笔,“这是先皇后的银簪,春桃姑姑可以作证;这半块玉佩,是先皇后赐给林氏的,与陛下赐给太子的那块,本是一对。”
春桃从殿外走进来,跪在地上,声音抖得像筛糠:“回陛下,当年先皇后安胎时,是奴婢伺候的——皇后娘娘确实把藏红花掺进了药里,奴婢亲眼看见的!”
皇后猛地站起来,凤钗撞在殿柱上,发出清脆的响:“你胡说!是你和沈清辞串通好的!”
“是不是串通,验验陛下手里的酒就知道了。”沈清辞看向太医院的院判,“院判大人,劳烦您验一下这杯酒。”
院判的脸白得像纸,抖着手接过酒杯,不过半刻钟,就瘫在地上:“回、回陛下,这酒里……确实有牵机引。”
“逆妇!”皇帝将酒杯砸在地上,瓷片溅得满地都是,“你竟敢在朕的寿宴上下毒!你可知罪?”
皇后瘫在地上,凤袍皱成一团,像朵败了的花:“陛下!是林氏陷害臣妾!是沈清辞挑拨离间!”
“事到如今,皇后娘娘还要嘴硬吗?”萧景珩从殿角走出来,手里拿着卷文书,“这是三皇子府里侍卫的供词,他说,是皇后娘娘指使他去药庐杀林氏的孩子;这是太医院的药方底册,上面有皇后娘娘调落胎药的记录——这些,都是铁证。”
三皇子萧景渊的脸瞬间没了血色,扑到陛下面前:“陛下!儿臣是被皇后娘娘逼的!是她让儿臣在药里加碎骨草的!”
“你这个逆子!”皇帝抄起案上的玉如意砸过去,正砸在萧景珩的额头上,血顺着眉骨流下来,糊了他的眼,“朕养了你们这对狼心狗肺的东西!”
殿上的大臣们跪了一地,连呼吸都不敢出声。沈清辞站在殿中央,看着皇后和三皇子互相攀咬,忽然想起前世自己被赐毒酒时,也是这样的混乱——只是这一次,她不再是任人宰割的棋子。
内侍监的人冲进来,将皇后和三皇子按在地上。皇后的凤钗掉在地上,滚到沈清辞脚边,她弯腰捡起来,指尖划过冰冷的簪头——前世这簪子,曾抵在她的脖子上,逼她喝下毒酒。
“沈清辞。”
皇帝的声音忽然传来,带着疲惫的沙哑:“你想要什么赏赐?”
沈清辞将凤钗放在案上,屈膝福身:“民女不要赏赐。只求陛下,放春桃姑姑出宫养老,让林氏的孩子能平安长大——还有,民女想回城郊的药庐,继续给人看病。”
皇帝看着她,眼底的戾气渐渐散了,露出点复杂的光:“你倒是个通透的。准了。”
寿宴散时,天已经黑透了。宫灯的光裹着雪色,铺了满宫的路。萧景珩走在沈清辞身边,玄色的蟒袍扫过地上的雪,发出细碎的响:“真的要回药庐?”
“嗯。”沈清辞仰头看他,雪粒子落在她睫毛上,像沾了层碎钻,“那里有我的药炉,我的笔墨,还有我想过的日子。”
萧景珩忽然笑了,伸手将她耳后的碎发拢到耳后:“那我常去看你——东宫的点心,比宫里的好吃。”
沈清辞也笑了,指尖碰了碰他的袖口——那里沾着雪,却暖得像春阳。
出了宫门,雪又下了起来,裹着药庐的方向,织成了一张软乎乎的网。沈清辞坐在马车上,掀开帘子看窗外的宫墙,那道曾困了她一辈子的墙,终于落在了身后。
马车碾过积雪,发出“咯吱”的响,像首轻快的歌。沈清辞靠在车壁上,忽然想起药庐的梅树——等春再来时,它该开得更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