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庐的梅花开到第三瓣时，沈清辞在柴房的角落里翻出了件旧衫。

是件月白的宫装，领口绣着缠枝莲——前世她还是才人时的衣裳，不知怎么跟着她的箱笼，从宫里一路到了城郊。料子是极好的云锦，只是袖口沾了块暗褐色的污渍，像极了当年她被推倒在石阶上，溅上的药汁。

“这衣裳，怎么还留着？”

萧景珩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时，沈清辞正用软布擦那处污渍。他刚从宫里回来，玄色蟒袍上还沾着雪，手里拎着个食盒，掀开盖子时，热气裹着糖蒸酥酪的甜香漫了满室。

“忘了扔。”沈清辞将衣裳叠起来，塞进箱底最里层，“以前的东西，留着碍眼。”

话刚说完，药庐的门忽然被撞开了。风雪卷着个穿青布衫的婆子进来，手里抱着个昏过去的孩子，膝盖一软就跪在了地上：“沈大夫！求求你救救我家小少爷！”

沈清辞立刻起身去诊脉。那孩子不过五六岁大，小脸烧得通红，呼吸细得像游丝，指尖却凉得像冰。她掀开孩子的衣领，忽然顿住——颈后有颗小小的朱砂痣，和前世宫里那个夭折的小皇子，长得一模一样。

“这孩子是谁家的？”沈清辞的声音有点发紧。

婆子抹着泪回话：“是……是废妃林氏的儿子。林娘娘前年被打入冷宫，上个月没了，我偷偷把小少爷抱出来，本想送他去乡下，谁知道他忽然发了急病……”

林氏。

沈清辞的指尖颤了颤。前世林氏是三皇子的母妃，因“秽乱宫闱”被废，连带着刚满周岁的儿子一起被扔进冷宫——可沈清辞清楚，那不过是皇后的构陷，林氏手里握着皇后当年毒害先皇后的证据，才落得那样的下场。

“你先出去等着。”沈清辞将婆子打发到外间，转身去拿药箱时，手腕忽然被萧景珩攥住了。

“这孩子是林氏的儿子？”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宫里上个月刚发了丧，说林氏的儿子夭折了。”

“是假的。”沈清辞抬头看他，眼底的光像结了冰的湖，“皇后怕林氏留后手，原本是要斩草除根的——这孩子能活下来，是林氏用自己的命换的。”

她顿了顿，将孩子颈后的朱砂痣露给他看：“前世我在冷宫当值时，给这孩子换过尿布，这颗痣，我认得。”

萧景珩的眉峰立刻拧了起来：“你要救他？”

“嗯。”沈清辞打开药箱，取出银针，“他是林氏的儿子，手里说不定有皇后的把柄——就算没有，一个孩子，不该死得不明不白。”

银针扎进孩子的风门穴时，沈清辞的手忽然抖了一下。前世她也是这样，在冷宫里给这孩子扎针，可那时皇后的人闯进来，将她推倒在石阶上，药汁泼了满袖——就是方才那件旧衫上的污渍。

“我去守着门。”萧景珩按住她的手，指尖的温度熨帖着她的冰凉，“你专心治病，宫里的人要是找来，我挡着。”

沈清辞点了点头，低头继续施针。孩子的呼吸渐渐稳了些，小脸也褪去了几分潮红。她松了口气，刚要擦汗，忽然听见外间传来婆子的惊呼声：“你是谁？！”

门被踹开的声响像炸雷。几个穿黑衣的人闯进来，手里握着明晃晃的刀，为首的正是三皇子府里的侍卫长。他扫了眼榻上的孩子，冷笑一声：“沈大夫，识相的就把这孽种交出来，三殿下说了，赏你百两黄金。”

沈清辞将孩子护在身后，指尖扣住了药箱里的毒针——那是她用乌头和蟾酥配的，沾肤即麻。“这孩子是普通百姓家的，你们找错地方了。”

“普通百姓家的孩子，颈后能有朱砂痣？”侍卫长往前走了一步，刀光映在他眼底，“沈大夫，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三殿下说了，今天这孩子，必须死。”

话音刚落，萧景珩忽然从门后走出来，玄色蟒袍扫过地上的雪水，带着凛冽的寒气：“三殿下的命令，什么时候能管到太子的人头上了？”

侍卫长的脸瞬间白了。他看着萧景珩腰间的太子玉佩，腿一软就跪了下去：“太、太子殿下！属下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萧景珩的声音淡得像冰，“三皇子萧景渊？还是皇后？”

侍卫长张了张嘴，一个字都不敢说。萧景珩弯腰捡起地上的刀，指尖划过刀刃，忽然抬眸：“回去告诉萧景渊，这孩子，我保了。他要是再敢派人来，就别怪我不顾兄弟情分。”

黑衣人们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风雪卷着寒气涌进来，沈清辞抱着孩子，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她抬头看萧景珩，他正拍着蟒袍上的雪，侧脸在灯影里显得格外清晰——前世她被人构陷时，从没有人像这样，站在她身前。

“这孩子不能留在药庐了。”萧景珩走过来，摸了摸孩子的额头，“我在京郊有个庄子，先把他送过去，找个稳妥的人看着。”

沈清辞点了点头，将孩子裹进厚毯子里。婆子抱着孩子往外走时，忽然从怀里掏出个锦盒，塞到沈清辞手里：“这是林娘娘临终前给我的，说要是遇到可信的人，就交出去……她说，这是能救小少爷的东西。”

锦盒打开时，里面是半块玉佩，刻着“景”字——和皇帝赐给萧景珩的那块，是一对。

“这是先皇后的东西。”萧景珩的指尖顿在玉佩上，眼底的光沉了下去，“当年先皇后难产，就是因为皇后在安胎药里加了藏红花——这半块玉佩，是先皇后留给林氏的证据。”

沈清辞攥着锦盒，指节都泛了白。前世她到死都不知道，先皇后的死是场阴谋，而她自己，不过是这场阴谋里的一颗棋子。

夜渐深时，药庐的梅香混着药味漫了满室。萧景珩坐在窗边，看着沈清辞将那半块玉佩收进箱底，忽然道：“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我都会在你身边。”

沈清辞抬眸看他，窗外的雪落在他发梢上，像落了层霜，可眼底的暖意却像化开的春阳。她忽然笑了，将箱盖合上——里面有旧衫，有药方，有半块玉佩，还有她前半生的过往。

“我知道。”

雪还在下，裹着药庐的灯光，织成了一张暖融融的网。沈清辞靠在萧景珩肩上，听着他平稳的心跳，忽然觉得，那些浸在毒酒和冷宫里的过往，终于要被这雪，一点点盖住了。

第23章 旧衫沾雪

第23章旧衫沾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