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的第三日，宫里递来的消息裹着冰碴子砸在药庐的门环上——皇帝染了时疫，高热不退，太医院的方子换了三帖，竟连半分汗都没逼出来。

沈清辞捏着那方皱巴巴的宫笺，指尖的薄茧蹭过“龙体违和”四个字时，忽然想起前世这个时节：同样是腊月，同样是皇帝卧病，三皇子萧景渊正是借着“进献驱寒汤”的由头，在药里掺了碎骨草——那药单用是治风湿的温性药，偏和太医院的羚羊角汤相冲，混吃三日，便能叫人神识昏聩，再难理事。

“我随你入宫。”萧景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时，沈清辞正将宫笺按在砚台里浸墨。他指尖沾了雪水，轻轻覆在她手背上，“宫里现在是潭浑水，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沈清辞抬眸看他。雪光落在他玄色的太子蟒袍上，衬得眉目愈发清冽，可眼底的担忧却像化不开的暖意。她忽然笑了，将写了一半的药方推给他看：“我不是一个人。这方子是给陛下的，你帮我递进去——就说，是城郊药庐的女医，记得陛下早年落的腿疾，特来进献驱寒的土方子。”

萧景珩扫过药方上“独活寄生汤”五个字，眉梢微动：“这是治痹症的，和时疫无关。”

“就是要无关。”沈清辞用狼毫蘸了朱砂，在药方边角点了颗朱红的痣，“三皇子要的是‘对症的毒’，我偏给他‘不对症的药’——陛下早年在边关冻坏了腿，每到雪天便疼得睡不着，这汤喝下去，先能叫他缓过那股疼劲，神智一清，自然能察觉药味不对。”

她顿了顿，指尖划过那点朱砂：“至于这颗痣，是给陛下的暗号——前世我在太医院当值时，给他调的止疼方，都要加这么一颗朱砂痣。他认得。”

入宫时天刚擦黑，长信宫的宫灯都裹着厚厚的棉套，连光都是瑟缩的。太医院的院判跪在廊下，白须上凝着霜，见了太子带着个穿素衣的女子进来，脸都白了：“太子殿下！宫规……女子不得擅入内殿啊！”

“她是给陛下看腿疾的医女。”萧景珩语气淡得像落雪，“陛下疼得砸了玉枕，你有法子？”

院判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拦。

内殿的地龙烧得极旺，却压不住药味里的冷。皇帝歪在榻上，脸烧得泛着不正常的红，嘴里含混地念着“腿疼”。沈清辞端着药碗过去时，三皇子萧景渊正拿着调羹要喂药，见了她，眉峰立刻竖起来：“哪里来的宫女？滚出去！”

“是臣女沈清辞，给陛下送止疼汤的。”沈清辞屈膝福身，将药碗递到榻边的小几上，指尖有意无意地碰了碰萧景渊手里的药碗——那碗里的汤药泛着淡淡的青黑色，正是碎骨草混了羚羊角的颜色。

她垂着眼，声音压得极低：“三殿下这碗是太医院的方子吧？可惜陛下现在神识不清，若是呛了药，反倒不好。不如先让陛下喝了这碗止疼汤，缓过劲来再用药？”

萧景渊的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忽然笑了：“一个医女，倒懂不少规矩。”话虽这么说，却还是把手里的药碗放了下来。

沈清辞端起自己那碗汤，用银匙轻轻搅了搅。热气裹着独活的苦香漫开时，皇帝忽然睁开了眼，目光直直落在那碗药上——准确地说，是落在碗沿那颗小小的朱砂痣上。

“你是……”皇帝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沈清辞抬眸，眼底含了点笑：“陛下忘了？早年您在边关，腿疾犯了，是臣女给您调的止疼汤。”

这句话像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皇帝混沌的神智。他盯着沈清辞看了片刻，忽然偏头对萧景渊道：“把你那碗药，递过来我看看。”

萧景珩的脸色瞬间白了。

沈清辞却适时地开口：“三殿下的药是按太医院的方子抓的吧？臣女方才闻着，似乎比寻常的羚羊角汤重了些碎骨草的味——许是太医院怕陛下风湿犯了，特意加的？只是这碎骨草性温，和羚羊角的凉性相冲，若是陛下现在喝了，怕是会寒热相搏，更难退热。”

她这话轻飘飘的，却像惊雷砸在殿里。皇帝的目光立刻锁在萧景珩脸上：“碎骨草？谁让加的？”

萧景渊的手都在抖，强撑着笑道：“儿臣不知啊！是太医院……”

“太医院的方子，什么时候要你插手了？”皇帝的声音陡然冷了，他指着榻边的药渣子，“去，把这碗药拿去验！若是验出半分不该有的东西——萧景珩，你可知欺君是什么罪？”

殿外的风卷着雪沫子撞在窗棂上，发出呜咽的声响。萧景渊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后背的衣料瞬间被冷汗浸透。沈清辞站在一旁，看着他攥紧的拳头，忽然想起前世自己被灌下毒酒时，也是这样的绝望——只是这一次，轮到他了。

半个时辰后，太医院的人捧着验出来的药渣子进来，脸色惨白地回话：“回陛下，这碗药里，碎骨草的量是寻常的三倍……”

后面的话没说完，皇帝已经抄起榻边的玉枕砸了过去：“逆子！”

萧景渊伏在地上，连辩解的话都不敢说。殿里的宫人们跪了一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沈清辞垂着眼，指尖划过袖袋里的药方——那上面除了独活寄生汤，还写着碎骨草的解法，只是现在，已经用不上了。

夜渐深时，皇帝的高热终于退了些。他靠在榻上，看着沈清辞收拾药箱，忽然道：“你叫沈清辞？”

“是。”

“留在宫里吧，太医院缺个懂痹症的医女。”

沈清辞却摇了摇头，福身道：“臣女习惯了城郊的药庐。只是陛下日后用药，需得仔细些——有些药，看着是治痹症的，实则是催命的。”

皇帝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对萧景珩道：“这女子，是个聪明人。你能得她相助，是你的福气。”

萧景珩站在殿门口，看着沈清辞裹着素衣消失在宫道的雪色里，眼底的暖意漫得像化开的糖：“儿臣知道。”

出宫时雪又下了起来，落在沈清辞的发梢上，转眼便化了。萧景珩追上来，将自己的狐裘披在她肩上：“冷不冷？”

沈清辞仰头看他，雪粒子落在她睫毛上，像沾了层碎钻：“不冷。”她顿了顿，忽然笑了，“萧景珩，我现在有药庐，有笔墨，还有一个能和我一起破局的人——这样的日子，真好。”

萧景珩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裹住她指尖的凉意：“以后会更好。”

雪落在他们相握的手上，慢慢积了薄薄一层，却半点都不觉得冷。远处的宫墙在雪色里模糊成一道浅灰的影，而他们身前的路，正朝着有光的地方，缓缓铺展开来。

第22章 寒宫毒影

第22章寒宫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