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郊皇陵,远眺苍山如黛,近处松柏森森,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草木与香火混合的独特气息,寂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松针的簌簌声,与皇宫的喧嚣奢华判若两个世界。
那辆灰扑扑的马车在陵区外围一处低矮的院落前停下。车帘掀开,卢凌风拎着他那小小的包袱走了下来。他穿着一身极为朴素的青色布衣,是临行前仓促换上的,褪去了所有华彩,反倒让他过分苍白的脸色和清癯的身形,更添了几分落拓与脆弱。
一名看着约莫二十出头、身着普通侍卫服饰的年轻男子早已等候在院门口。他面容算不上英俊,但眼神清亮,带着几分未经世事的质朴,见到卢凌风,他立刻上前一步,抱拳行礼,态度恭敬却不显卑微:“卑职周淮安,奉命在此迎候卢……卢公子。” 他似乎对如何称呼卢凌风有些犹豫,最终选了个中性的“公子”。
卢凌风微微颔首,没有说话,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的院落。青砖灰瓦,谈不上气派,却收拾得干净整洁,比他预想中阴森破败的守陵人住所要好上太多。
周淮安侧身引路:“公子请随卑职来,住处已经安排好了。”院落不大,穿过一道月亮门,便来到一间坐北朝南的正屋前。周淮安推开房门,一股淡淡的、阳光晒过木头的暖香扑面而来。
屋子里的情形,让卢凌风淡漠的眼中,几不可察地闪过一丝讶异。与他想象中阴暗潮湿、堆满杂物的守陵屋舍截然不同。这间屋子十分宽敞明亮,几扇大窗敞开着,午后的阳光毫无阻碍地倾泻进来,将室内照得亮堂堂堂。地面是平整的青砖,墙壁粉刷得雪白,靠窗摆放着一张结实的木榻,上面铺着干净的青布被褥。临窗还有一张书案,一把椅子,案上甚至备有笔墨纸砚,虽然都是寻常之物,却摆放得一丝不苟。墙角立着一个半旧的衣柜,屋角的小几上放着一个陶制水壶和几个粗瓷茶杯。
一切陈设简单,甚至堪称简陋,与凝香阁的奢华天差地别,但却异常干净、整洁、井井有条,尤其是那满室的阳光,驱散了皇陵地带常有的阴霾之气,带来一种难得的、近乎奢侈的温暖与明亮。
“这间屋子朝向最好,平日里阳光充足,也干燥。” 周淮安在一旁解释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希望能让对方满意的小心,“被褥都是新拆洗过的,桌椅也擦试过了。公子看看可还缺什么?卑职再去置办。”
卢凌风走到窗边,伸手触摸那被阳光晒得微温的窗棂,目光投向窗外。院子里种着几株耐寒的冬青,绿意盎然,更远处,是层层叠叠的松柏和隐约可见的皇家陵寝的神道石像。环境清幽,甚至……称得上不错。
这绝不是一个失势“男宠”、一个被皇帝厌弃流放之人该有的待遇。是皇帝故作姿态的“仁慈”?还是这名叫周淮安的年轻侍卫自作主张的关照?抑或是……别的什么?
卢凌风心中瞬间转过数个念头,但脸上依旧是一片沉寂的平静。他收回目光,看向周淮安,淡淡道:“有劳。已经很好了。”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比在宫中时少了几分刻意维持的恭顺,多了几分真实的疲惫。
周淮安似乎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憨直的笑容:“公子不嫌弃就好。这皇陵地界偏僻,条件简陋,比不得宫里,但胜在清静。每日的饭食会按时送来,公子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卑职便是。”
卢凌风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周淮安也很识趣,行礼后便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屋子里,顿时只剩下卢凌风一人。
他缓缓走到那张木榻边坐下,手指拂过粗糙却洁净的青布被面。阳光暖融融地照在他身上,带来久违的、真实的暖意,而非宫中那熏香营造出的虚假温度。
他抬眼,环顾这间明亮、简单、却给了他意想不到的喘息之地的屋子。流放皇陵,看似是惩罚,是终结。
但不知为何,在这片埋葬着李唐列祖列宗的寂静之地,在这间充满阳光的陋室里,卢凌风那被冰封了太久的心湖,似乎……微微松动了一丝。
前路依旧迷茫,处境依旧危险。但至少在此刻,他不必再强颜欢笑,不必再承受那近在咫尺的折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