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地方没有正式名字，孩子们私下叫它“灰房子”

高大的石墙漆着剥落的灰泥，铁窗棂锈迹斑斑，永远蒙着一层洗不净的港区煤灰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来的

有记忆时，就已经穿着统一发放的、过大或过小的粗布衣服，排在长长的队伍里，等着领取每日两顿稀薄的燕麦粥和一小块黑面包

修女们穿着浆洗得发硬的黑袍，面容隐藏在头巾阴影下，念祷告词的声音平稳而冰冷

孤儿院的孩子很多，面孔来了又走

有些被领养，有些“去了别处”

更多的只是无声无息地消失，像墙缝里被风吹走的灰尘

蓝桉学会的第一件事，是不发出多余的声音，不引起多余的注意

她总是安静地缩在角落，静静观察着一切

直到那个雨天

蓝桉因为发烧被隔离在破旧的医务室

昏沉中，她听到门外有细碎的争执和啜泣

一个尖利的女声在呵斥

“……偷藏食物！违反院规！今晚不许吃饭，去忏悔室！”

然后是另一个更幼小、带着哭腔的辩驳

“不、不是偷……是昨天省下来的……青岚哥哥他……”

“闭嘴！”

门被推开一条缝，蓝桉看见一个浅金色头发的小女孩被粗鲁地拽出去，是白榆，总爱躲在人群最后面的那个

白榆怀里紧紧抱着半块发硬的面包，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却倔强地不肯松手

拽着她的年长修女脸色铁青

就在修女扬起手时，一个黑发男孩像炮弹一样从走廊那头冲过来，猛地撞在修女腰侧

孤儿院里出了名的“麻烦”，青岚

“放开她！”

青岚大喊，死死抱住修女的胳膊

“面包是我给她的！要罚罚我！”

场面一时混乱

更多的人闻声赶来

蓝桉烧得模糊的视线里，只看到青岚被狠狠推开撞在墙上，白榆吓得跌坐在地，面包滚落，沾满灰尘

那一刻，一种陌生的情绪刺穿了她的昏沉

她不知哪来的力气，挣扎着爬起来，赤脚走到门边，用尽全身力气，对着外面嘶哑地喊了一声

“……我作证”

所有的目光瞬间集中到这个平时毫无存在感、此刻摇摇欲坠的小女孩身上

领头的修女皱眉

“你？作什么证？”

蓝桉的大脑飞快转动，高烧让她的思维异常清晰又混乱

“昨天……发面包时，我看见了，青岚的那份……被大班的人抢了，白榆……是把自己的省下来，想还给他”

她编造着细节，声音虚弱却坚定

“不是偷”

她知道大班确实常抢小班孩子的食物，这是事实

她看到青岚昨天下午饿得在院子里啃草根，也是事实

她把碎片拼凑起来，加上自己“病重孩童”的身份带来的、微弱的可信度

修女们将信将疑

最终，或许是不想惹更多麻烦，或许是看蓝桉确实病得厉害，只罚了青岚和白榆打扫三天走廊，没收了那半块面包

那天晚上，蓝桉的烧奇迹般地退了

她躺在冰冷的床铺上，听见旁边铺位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然后，一只温热的小手悄悄塞进她的被窝，放了一颗光滑的、带着体温的鹅卵石

另一边，白榆轻轻靠过来，小声说

“谢谢……蓝桉姐姐”

蓝桉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那颗石头

“东边墙外有棵很大的树，开白花，香味能飘进来！”

“今天有辆红色的马车停在门口，车夫帽子上有羽毛！”

“我听到码头那边的钟声了，咚——咚——，和海鸟叫混在一起……”

描述总是片段式的，带着孩童的兴奋，却为蓝桉和白榆构建了一个模糊的外部世界轮廓

白榆认字

不知从哪里捡到半本破烂的识字课本，自己偷偷对照墙上的告示和修女偶尔拿着的书本，竟也磕磕绊绊学会了不少

她会把青岚带回来的“信息”和自己从书本、告示上猜出的只言片语结合起来，讲给蓝桉听

“青岚说的红色马车，书上叫‘维多利亚式’……”

“码头钟声，可能是报时，也可能是船要开了……”

“开白花的树……书里的图有点像‘玉兰’……”

蓝桉话最少，观察最细

她会记住哪个修女心情不好时喜欢找茬，哪个大班孩子最近盯上了他们，哪个角落最隐蔽适合藏东西，哪顿粥可能稍微稠一点要早点去排队

他们分享一切

一片偷藏起来的果干，要分成三份

一杯难得的、加了少许糖的热水，要轮流小口喝完

青岚爬墙擦破的膝盖，由白榆用偷偷攒下的干净布条包扎，蓝桉则负责放风

白榆做噩梦哭醒时，蓝桉会让她挤到自己的铺位，青岚则睡在靠近过道的一侧

关于“海”的想象，也始于那时

白榆在某本破烂画册上看到一幅海景，蓝得耀眼

“海，”她指着画，眼睛发亮

“书上说，很大很大，全是水，咸的”

青岚立刻接口

“那不就是我们喝的那种有怪味的水放大好多好多倍？”

蓝桉看着画上翻滚的白色浪花和远处的帆船，想象不出“放大好多好多倍”是什么概念

她只问：“能走过去吗？”

“不能，”白榆摇头

“要坐船，书上说，船能在海上走，去很远的地方”

“很远的地方……”青岚喃喃重复，目光飘向高墙之外，“比码头还远吗？”

“比什么都远。”白榆很肯定

这个模糊的、关于“比什么都远”的蔚蓝之地的概念，就这样成了三个孩子共享的秘密憧憬

它代表了一切灰房子没有的东西，广阔、自由、可以去“很远”的可能性

虽然他们连海是什么样子，海风是什么气味都无从知晓

设定（海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