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见到过海

即使身处昂格利亚银帆联合王国最大的港口城市纽卡斯特，即使咸湿的空气无孔不入，即使每夜枕着潮汐的呜咽入眠

鹿野蓝桉，赤狐家族黑狐小队的队长，从未真正站在岸边，看过那片传说中无边无际的深蓝

那地方没有名字，只有一长串编号

高墙，铁窗，永远不够分的稀粥，还有修女们麻木的祷告声

蓝桉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到那里的，只记得某个寒冷的清晨，一个穿着深红色大衣、笑容温柔得令人不安的女人，牵走了她和另外两个孩子

一个男孩，一个女孩

男孩叫青岚，黑发，灰眼睛很亮，总爱盯着飞鸟和高墙外的天空

女孩叫白榆，有着浅金色的头发和深蓝色的眼睛，胆小，爱哭，但手很巧

红大衣女人蹲下身，用戴着丝绸手套的手指轻轻拂过三个孩子冻得通红的脸颊

“从今天起，你们有家了”

她的声音甜得像糖

“我是你们的‘导师’，你们叫……鹿野蓝桉，青岚，白榆，记住了吗？你们是家人了，你们将是家族在暗影中的利齿，是‘黑狐’”

“家……人？”

白榆怯生生地重复，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青岚抿着嘴，眼神里有着警惕，他小小的手，在衣袖下悄悄碰了碰蓝桉冰冷的手指

“对，家人”

女人微笑，眼底却没有温度

“家人要互相保护，永远在一起，我会教你们如何变得‘有用’，如何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

他们被带上马车，离开了孤儿院

蓝桉最后一次回头，只看见高墙上斑驳的痕迹和铁窗后无数双羡慕或茫然的眼睛

她挺直了小小的背脊，然后将白榆微微发抖的手，和青岚带着薄茧的手，一起拉到了自己身侧

从那一刻起，“保护他们”就成了她混沌意识里，最先清晰起来的念头

她不清楚为什么，只知道这两个人是和她一起从高墙里被选出来的“同类”

是导师口中的“家人”，是……她仅有的所有

那时他们还不知道，赤狐家族不需要无用的情感，只需要高效的工具

他们被投入严苛的训练

体能、格斗、潜入、情报分析、武器使用，还有如何抹去痕迹，如何让一个人“合理”地消

失败有惩罚，成功……也不过是换来下一轮更艰难的任务

训练残酷，但至少，他们三个始终在一起

深夜，挤在狭窄的宿舍里，他们会分享一点点偷藏起来的糖，或是一小段模糊的、关于“外面”世界的幻想

蓝桉的话总是最少，她更多的是听，目光在青岚神采飞扬的脸上和白榆憧憬的眼中来回移动

“海是什么样子的？”

白榆曾小声问，她在孤儿院的图画书上见过蓝色的波浪

“很大，很蓝，有船”

青岚根据有限的阅读描述

“听说一直望不到边”

“那一定……很自由吧”

蓝野蓝桉望着窗外同样望不到边的、被训练场高墙切割的天空，轻声说

自由，意味着能带着他们俩，去任何安全的地方

“导师”听到他们的对话，只是微笑

“等你们足够‘有用’，自然能看到想看的一切。”

他们隐约知道，失去“用处”的同伴会消失

某天早餐时少了一个熟悉的面孔，“导师”会轻描淡写地说：“去了更需要的地方”

孩子们不敢多问，只是夜里会把彼此的手握得更紧

蓝桉会竖起耳朵，倾听隔壁床铺青岚和白榆的呼吸声，确认它们平稳存在，才能勉强入睡

她天真地以为，只要她足够强，足够“有用”，就能罩住他们俩，就能避免那种命运

她不知道，所谓的“更需要的地方”，往往是海底的混凝土块，或是焚化炉里的一缕青烟

她更不知道，她的“有用”，在家族眼中，或许恰恰是未来某天，需要被连同“家人”一起“清理”掉的潜在风险

蓝桉靠在冰冷的水泥柱后，眼眸透过夜视镜，无声地扫描着目标通道

“队长，通风管道清理完毕，路线安全，预计两分钟后抵达目标正上方”

青岚的声音传来，蓝桉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她没说话，只是轻轻叩了一下麦克风，表示收到

“白榆，外部情况？”

蓝桉问，声音透过变声器平稳无波，但语气里有一丝柔软

“‘灰鹦鹉’的暗哨……暂时没有异常活动迹象”

蓝桉听出了一丝极细微的疲惫

她昨晚又熬夜分析数据了？

“另外，气象预报显示，一小时后雾气浓度会上升百分之三十，建议利用作为撤退掩护”

“好，按计划执行，保持通讯”

蓝桉结束通话，目光扫过青岚即将进入的通风口位置，又瞥向白榆可能藏身的、远处那个制高点方向

她的心脏在平稳的节奏下，为两个不同的位置轻轻揪着

她的世界很小，小到只剩下这两个人和必须完成的任务

她的世界又很大，大到要用全部的心神去计算如何让他们在每一次任务中多一分安全，在这绝望的循环里多撑一天

墙上一张泛黄的、从旧杂志上撕下来的海景图

那是白榆某次外出时偷偷带回来的，图上是一片阳光灿烂的蔚蓝海岸，白色的帆船点缀其间

与窗外终年灰雾笼罩的现实格格不入

“蓝桉姐”

白榆忽然轻声说，手指摩挲着药膏管

“今天撤退时，我听到码头那边有汽笛长鸣……好像有远洋船要离港”

青岚凑过来，就着蓝桉的手冰敷脚踝，眼睛发亮

“是不是那种很大的客轮？听说上面有舞厅和游泳池！”

“不知道”

白榆摇头

“雾太大，看不清”

蓝桉包扎的手势稳健依旧，但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向那幅海景图，又看向两个同伴年轻却已刻上疲惫与期待的脸庞

他们和她一样，从未真正站在阳光下，看过那片图画上的蔚蓝

他们熟悉的“海”，是任务坐标，是撤退路线的障碍，是尸体最佳的沉没地

而她最大的愿望，竟然只是某天能和他们一起，毫无负担地、仅仅为了“看”而去看一次海

这愿望奢侈得像童话。

“以后……

”蓝桉开口，声音比平时更干涩一些

“等我们……完成足够的任务，或许可以向‘导师’申请，去海边看看。”

她说得毫无底气，连自己都无法说服

赤狐家族不会奖励工具，只会使用直至报废

但她必须说，必须给这点微光一个存在的理由，为了他们眼中那一刻的亮色

但青岚和白榆的眼睛却因为这句空洞的许诺而亮了一瞬

“我想看日出时的海”

白榆小声说，带着难得的、属于她年龄的憧憬

“图画书上说，太阳是从海里跳出来的”

“我想站在最高的礁石上，感受海风！”

青岚比划着，忘了脚踝的伤，被蓝桉轻轻按住

“最好还能弄条小船……”

蓝桉看着他们，眼底掠过深沉的忧郁与一种近乎疼痛的温柔，但很快被惯常的、作为队长的平静掩盖

她伸手，仔细地将白榆一缕滑落的浅金色头发别到耳后，又用力按了按青岚的肩膀

“会的”

她说，这次用了更肯定的字眼，仿佛这样就能让谎言听起来更真实一些

窗外，纽卡斯特港永恒的海雾正缓慢翻涌，吞没了远洋船的汽笛，也吞没了所有关于蔚蓝的幻想

设定（海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