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轮“老海鸥号”的底舱，空气是凝固的

凝固着鱼腥、汗臭、铁锈，以及伤口溃烂的腥气

船身在风浪里颠簸，每一次摇晃都让悬挂的油灯投下影子，也拉扯着角落草铺上那具高烧颤抖的身体

南珺正蜷在发霉的草垫上

左眼的剧痛已从尖锐转为沉闷的嗡鸣，像有钝器在颅骨里反复敲打

纱布早已被血和脓浸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面部神经

高烧像一层湿透的厚毯裹住她，隔绝了外界大部分声音，却让体内感知无限放大

她能“听见”自己血液流过太阳穴的汩汩声，能“感觉”到伤口里腐败组织的细微蠕动，能“看见”黑暗中浮现的、扭曲的旧日幻影

南宫家藏书阁泛黄的书页，上面被篡改的“地脉静默，生灵化薪”

父亲平静递来的、掺着安神药的茶

还有他手中那柄短刀，朝北枳后心刺去的寒光

以及她自己扑过去时，视野里炸开的、温热的红

“……唔……”

她无意识地呻吟出声，身体因幻痛而痉挛

一只冰凉的手立刻覆上她的额头，另一只手稳稳托住她的后颈，将她微微扶起

“喝点水”

北枳的声音贴在耳边，沙哑得厉害，却异常平稳

缺了口的陶碗边缘抵在她干裂的唇边，清水混着一股淡淡的咸涩

南珺勉强吞咽了几口，清水滑过喉咙的冰凉让她短暂清醒

她艰难地睁开右眼借着油灯昏黄的光，看见北枳近在咫尺的脸

那张总是挂着漫不经心笑容的脸，此刻紧绷着

眼睛里布满血丝，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嘴角甚至有一道新鲜的擦伤，大概是和底舱其他偷渡客起冲突留下的

但她的眼神依旧专注，专注得仿佛这摇晃的、污浊的底舱里，只有南珺这一个需要看护的存在

“北……”

南珺想说话，却只发出气音

“省点力气”

北枳打断她，用浸湿的布片小心擦拭她额头的冷汗和未伤及的眼周

“烧还没退，再忍忍，天亮了船靠补给港，我去弄点像样的药”

南珺闭上眼

忍

这个字贯穿了她十七年的人生

忍着头疼社交，忍着恶心微笑，忍着对家族秘密的恐惧，忍着对“牺牲”的呕吐感

她以为自己习惯了

但这一次，不一样

左眼的空洞时刻提醒她

她忍到了极限，然后越过了那条线

线的那边，是背叛，是真相，是差点失去北枳，是自己亲手撕裂的、再也回不去的“南宫大小姐”的身份

“北枳……”

她又开口，这次声音清晰了些

“嗯？”

北枳停下擦拭，低头看她

南珺的右眼在昏暗里聚焦，望着北枳眼底映出的、自己苍白扭曲的倒影

高烧让思维如同煮烂的粥，但某个念头却在这种混沌里异常清晰、尖锐

“南珺……”

她喃喃念出这个名字，像在念一个陌生人的称谓，

“南宫……南珺……”

北枳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

“她……”

南珺的嘴角扯出一个近乎嘲讽的弧度，这动作带来撕裂般的痛

“她死了……死在那晚的火里……死在……那杯茶里……死在……”

她的声音哽住，右眼里骤然涌上滚烫的液体

北枳的手轻轻抚上她完好的右脸颊，拇指擦去那滴还未滑落的泪

动作很轻

南珺深吸一口气

腥浊的空气刺痛肺，却让她更清醒

她抬起颤抖的右手，抓住北枳的手腕，指尖冰冷，却用尽全力

“以后……”

她看着北枳的眼睛，一字一句

“叫我……‘莫辞春’。”

北枳颤动了一下

“辞别旧春日……”

南珺——不

莫辞春继续说着，每个字都耗费极大心力

“莫问来路……只……只向前”

说完最后一个字，她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整个人瘫软下去，右眼也无力地闭上

只有抓着北枳手腕的手指，依旧死死扣着，指甲几乎陷进对方皮肤里

底舱陷入短暂的寂静

只有船体吱呀、海浪拍打、远处不知谁的鼾声

然后，北枳动了

她没有抽回手，而是用另一只手，从自己破烂的衣襟内侧，摸出一样东西

半截炭笔，和一本被海水浸皱又晒干、只剩几页能用的旧笔记本

那是她在码头垃圾堆里翻到的，原本想用来记账或画地图

她单手翻开本子，就着油灯的光，在空白页上，一笔一划，写得很慢，但极其工整

莫辞春

三个字

炭笔灰黑，纸页泛黄

写完后，她将这一页小心撕下，折叠，然后轻轻塞进塞进莫辞春

那只紧握着自己手腕的手中

“好”

北枳的声音响起来，沙哑，平静，带着一种温柔

“莫辞春”

她念出这个名字，像是在进行某种认证仪式

“记住了....老板”

她俯身，额头轻轻抵住莫辞春滚烫的额头

“睡吧”

她低声说，哼着不成调的安眠曲

“等你醒了……咱们就到新地方了，莫辞春和北枳……的新地方”

高烧中的莫辞春似乎听见了

她紧握的手指微微松了松，那张写着名字的纸页被她无意识地攥在掌心，贴在胸前

油灯晃动

船在漆黑的海面上，向着浓雾笼罩的港口，缓缓前行

设定（私奔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