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希尔，听着，赫利奥波勒斯没有你的未来了，这里只有过去的阴影，人们的窃窃私语，和永远无法真正接纳你的目光，继续留在这里，作为‘神子’的残影或是罪人的血脉，对你，对我，都是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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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庙的权威一落千丈，塞特姆的党羽被清算，新的、由王公督察官暂代监管的临时管理团接管了大部分事务

民众忙于清理废墟、哀悼逝者、重建家园，对“神子”塔希尔的关注，暂时被更迫切的生存问题所掩盖

塔希尔被移出了圣童院，暂时安置在神庙边缘一处僻静、简陋的石屋中，由一名年迈寡言的老仆妇照看

名义上，他仍是“神裔”，但塞特姆的倒台和他身世的隐约传闻，让他头上的光环变成了尴尬甚至不祥的象征

老仆妇只会机械地送来食物和水，几乎不与他对视，更别提交谈

大部分时间，塔希尔独自待在狭小阴冷的房间里，或者坐在门口一小块能晒到太阳的石阶上，望着远处忙碌的人们和依旧笼罩着淡淡灰黄色烟雾的灾区方向

他怀里的“芋圆”成了他唯一的伴侣

小蛇似乎很喜欢这相对安静、无人打扰的环境，时常从他的袖口或领口探出头，静静地“观察”着外面

它对塔希尔情绪的感知似乎更加敏锐了，每当他感到孤独或茫然时，它便会用冰凉的身体轻轻蹭蹭他的皮肤，或者将小巧的脑袋搭在他的手背上

雅辛拉在审判次日便正式搬离了“恩泽庭院”，回到了自己家族在绿洲中重新获得的一处小小宅院

她的家族因她的“牺牲”和塞特姆的倒台而获得了一些补偿性的田产和贸易许可

但雅辛拉本人却更加深居简出，几乎不见外人

关于塔希尔的安置问题，临时管理团内部有过短暂的争论

有人认为应继续以“神裔”身份供养，毕竟血脉无错，但需严格监管；有人认为应将这孩子交给某个可靠的祭司家庭教导，淡化其特殊身份；也有人隐约提及那些关于他出身的丑闻，认为让他远离神庙核心才是明智之举

最终，决定权似乎以一种沉默的方式，落在了雅辛拉手中

毕竟，她是血缘上的母亲，也是那场丑闻最直接的受害者

临时管理团派了一位代表，谨慎地询问她的意见

那位代表离开雅辛拉宅院时，脸色复杂，只对等候在外的人摇了摇头，低声道

“圣女殿下说……她会亲自处理。”

夜，深了

绿洲的喧嚣渐渐沉寂，只有风掠过沙丘和废墟的呜咽

塔希尔蜷缩在石屋坚硬的板床上，怀里抱着“芋圆”，睁着蓝色的眼睛，望着从窄小窗户透进来的冰冷星光

他睡不着

白天听到的零星议论碎片在他脑海里盘旋

“……怎么安置？”“……毕竟是那个人的……”“……圣女会不会……”

门外传来了极其轻微，却被他敏锐狐耳捕捉到的脚步声

不是老仆妇拖沓的步子，更轻盈，更……熟悉

他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简陋的木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隙，月光勾勒出一个披着深色斗篷的纤细身影

是雅辛拉

塔希尔瞬间僵住了，连呼吸都屏住

他看到她反手轻轻掩上门，摘下斗篷的兜帽

月光下，她的脸依旧苍白消瘦，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不再像以往那样空洞或充满冰冷的刺痛感

而是沉淀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浓得化不开的疲惫、挣扎，以及某种下定决心的沉重

她没有靠近床铺，只是站在门口阴影与月光交界的地方，静静地看着他

目光从他那头即使在昏暗中也微微发光的金发，滑到他紧张竖起的狐耳，最后落在他紧紧抱着“芋圆”、指节发白的手上

沉默在狭小的石屋里弥漫，几乎能听到尘埃落地的声音

塔希尔能听到自己心脏擂鼓般的跳动，也能听到“芋圆”在他怀里变得格外安静，只有细微的呼吸

良久，雅辛拉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的

“塔希尔”

这是她第一次，清晰地叫他的名字

不是“神子”，不是含糊的称呼，就是他的名字

塔希尔浑身一颤，惶惑地看向她

“你记得……你小时候，在墙角沙地上玩”

雅辛拉的目光移开，望向窗外那角星空，语气飘忽，

“堆一些……房子，水渠”

塔希尔轻轻点了点头，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她……她知道？她看见过？

“我……偶尔，在庭院的高处，能看到过”

雅辛拉的声音很低

“堆得很认真，有一次，是只很大的圣甲虫，翅膀有点歪了，但……很像”

塔希尔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涩猛然涌上鼻腔

她看见过。她不仅看见了那些代表“神子”必须学习的符号，还看见了他偷偷堆的、歪歪扭扭的圣甲虫

“塞特姆死了”

雅辛拉的话题陡然转回，声音重新变得冷硬

但塔希尔听出了一丝细微的颤抖

“他的罪，他的谎，都结束了，但有些东西……结束不了”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塔希尔身上，这次，更加直接，更加沉重

“你的耳朵，你的头发，你在这里的存在本身……都是那段过去抹不掉的证据，对我，对很多人来说，都是”

塔希尔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耳朵向后贴服，抱紧了“芋圆”

又要来了吗？那种冰冷的厌弃……

“我曾经……非常恨你”

雅辛拉直言不讳，琥珀色的眼眸在月光下闪烁着痛苦的光芒

“恨你让我想起每一个被欺骗、被强迫的夜晚，恨你身上流着那个男人的血，恨你是我耻辱的活体证明”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刺进塔希尔心里

他低下头，金色的刘海遮住了眼睛

“但我……也恨我自己”

雅辛拉的声音陡然带上了压抑的哽咽

“恨我的软弱，恨我无法真的……掐灭那一丝把你和那个男人完全分开的念头，恨我在你生病发烧时，会忍不住想知道你有没有退热，恨我在听说沙噬虫袭击时，第一反应不是庆幸你可能……而是恐惧”

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将翻腾的情绪压下去

“塔希尔，听着”

她的语气重新变得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赫利奥波勒斯没有你的未来了，这里只有过去的阴影，人们的窃窃私语，和永远无法真正接纳你的目光，继续留在这里，作为‘神子’的残影或是罪人的血脉，对你，对我，都是折磨”

塔希尔猛地抬起头，蓝眼睛里充满了茫然和一丝恐惧

她要赶他走？把他送到哪里去？

“我为你……找到了一个地方”

雅辛拉从斗篷内取出一个小小的、结实的包裹，轻轻放在门口的石地上

“一对夫妻。拉希德和梅丽莎，他们住在绿洲西边外围，靠近小枣椰林。拉希德是陶匠，也会修水渠；梅丽莎……她很好，他们一直想要一个孩子，但没有”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

“他们不知道你的全部过去，我只告诉他们，你是神庙变故中一个无辜的孩子，需要远离这里，在一个简单温暖的地方重新开始，他们……答应了”

塔希尔怔怔地看着那个小包裹，又看向雅辛拉

离开神庙？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和陌生人一起生活？

“那里没有‘神子’，没有圣女，没有塞特姆的阴影”

雅辛拉的声音柔和了一丝，却带着更深的疲惫

“你可以只是塔希尔，你可以堆任何你想堆的沙堡，不用学那些你不懂的祷词，你可以……像一个普通孩子那样长大”

她向前走了一小步，月光照亮了她半边脸，塔希尔清晰地看到，一滴晶莹的泪水，无声地从她眼角滑落，迅速没入苍白的肌肤

“这是我……能为你做的，唯一一件事，也是最后一件事”

她看着他，目光里充满了塔希尔无法完全理解的、巨大而悲伤的情感

“离开这里，塔希尔，忘记赫利奥波勒斯，忘记我……好好活下去”

说完，她不再停留，迅速转身，重新披上斗篷的兜帽，拉开门，身影融入了门外的夜色之中

就像她来时一样突然，一样安静

门扉轻轻合拢，隔绝了月光，也隔绝了那个刚刚对他吐露了最残酷也最复杂真相的女人

塔希尔呆呆地坐在床上，很久没有动弹

怀里的“芋圆”动了动，抬起头，黑豆眼看了看紧闭的门，又看了看塔希尔呆滞的脸，轻轻用头蹭了蹭他的下巴

月光透过窗户，照亮了地上那个小小的亚麻布包裹

里面会是什么？几件换洗的旧衣服？一点食物？还是……别的？

塔希尔不知道

他只知道，雅辛拉，他的母亲，用这样一种方式，为他选择了一条离开过去、通往未知的道路

天一亮，他将告别这座囚禁了他六年的石头宫殿，走向沙漠边缘，那片有着枣椰林和陌生夫妻的、小小的绿洲

星光渐淡，东方泛起了鱼肚白

设定（金砂之子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