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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特姆的审判,在事发后的第七天,于“法则之河”干涸的宽阔河床上举行
那一天,几乎整个“神之眼”绿洲能走动的人都来了
河床两岸的斜坡上黑压压挤满了人,他们沉默着,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失去亲人的悲痛,以及熊熊燃烧的、需要找到出口的愤怒
空气中弥漫着沙尘、未散尽的枯朽味,还有一种沉闷的、仿佛暴风雨前低气压般的嗡嗡议论声
河床中央,用粗糙的岩石和旧木板临时搭建了一座高台
王公督察官及其卫队肃立一侧,神情冷峻
绿洲的长老、受损最重的家族代表、以及神庙中未被牵连或早已对塞特姆不满的部分中高层祭司,坐在另一侧
更多的人,则站在河床底部干裂的泥土和砾石上,仰头望着
塔希尔也被带来了
他穿着最简单的亚麻短袍,金色的头发在烈日下依旧醒目
一名面无表情的净化者领着他,站在高台侧后方一个不那么起眼,却能看清全场的位置
他怀里微微鼓出一小块,“芋圆”安静地盘在那里,隔着衣料传递着冰凉的触感
塔希尔很紧张,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角,蓝眼睛不安地扫过下面无数张陌生的面孔,又迅速垂下
他能感觉到无数视线偶尔会落在他身上,带着好奇、审视、怜悯,或者更复杂的情绪
鼓声响起,沉闷而威严
人群的骚动渐渐平息
塞特姆被押了上来
他已经被剥去了那身象征无上神权的白麻金线罩衫和黄金面具,只穿着一件粗糙的、沾满污迹的灰褐色囚衣
他头顶那对曾经被视为“神赐之耳”的耳廓狐耳朵,此刻无精打采地耷拉着,沾满尘土
他的脸上没有了面具的遮掩,露出了一张消瘦、苍白、布满细纹和疲惫的面孔,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
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残留着昔日的精明与不甘,此刻正阴鸷地扫视着高台和人群
王公督察官走上前,他的声音通过简单的扩音装置,清晰地传到河床每个角落
他没有赘述,直接开始宣读经过初步调查核实的罪状
第一条,渎职与隐瞒
在首次发现“沙噬虫”活动迹象后,身为大祭司的塞特姆,未按《斯坦克麦特边患防治古法》及《神庙应急律例》及时上报绿洲长老会与王公府,也未组织有效侦查与预警,反而以“净化仪轨”为名封锁区域,散布谎言,贻误最佳防控时机
第二条,应对失当,酿成惨祸在灾难爆发初期,塞特姆未能有效指挥神庙净化者力量,初期处置混乱,未能优先保护核心水源与民众聚集区,导致沙噬虫母体成功污染“母泉”并侵入居住区,造成重大人员伤亡与财产损失
第三条,亵渎信仰,以权谋私,利用“圣女”仪轨,行龌龊之事,混淆神裔血脉,玷污神庙圣洁
这一条宣读时,督察官的目光极其严厉地扫过塞特姆
又若有似无地瞥了一眼塔希尔所在的方向
台下知情者中响起一阵压抑的惊呼和愤怒的低语
每一条罪状,都有证人证物支撑
曾经参与掩盖的低阶祭司,守卫队的幸存者,受损家庭的代表……一个接一个走上前,用颤抖却清晰的声音,讲述他们看到、听到、经历的一切
那些被掩盖的灰白沙坑,匆忙掩埋的痕迹,塞特姆下达封锁和误导命令时在场者的证词,还有“噬泉之灾”中那些因错误指令而延误战机、白白牺牲的净化者名字……
证据确凿,逻辑链条清晰
塞特姆起初还试图辩解,声音嘶哑地强调“古仪深奥”、“判断偏差”、“为稳定人心”
但在越来越多的铁证和越来越激昂的民众怒视下,他的辩解变得苍白无力,最终只剩下阴沉的沉默
当最后一位证人
一位在灾害中失去父母和弟弟的少年,红着眼睛,指着塞特姆,用尽全身力气喊出
“是你害死了他们!”时
河床上的情绪达到了顶点
“审判!审判!”
起初是零星的呼喊,随即汇成了震耳欲聋的声浪。人们举起手臂,面孔因愤怒和痛苦而扭曲
督察官抬起手,声浪才渐渐平息
他转向绿洲长老和祭司代表们,进行了简短的评议
结果毫无悬念
“经审议”
督察官的声音如同冰冷的刀锋,斩断了最后一丝侥幸
“塞特姆,前赫利奥波勒斯大祭司,所犯渎职、欺瞒、酿灾之罪成立,证据确凿,情节极其严重,按《斯坦克麦特邦联法典》及古老《沙漠生存铁律》,判处——弯刀极刑,立即执行!其财产充公,部分用于赔偿受灾者,其亲信党羽,另行追查惩处!”
“好!!!”
巨大的声浪再次爆发,夹杂着哭声和释然的呐喊
塞特姆的身体晃了晃,脸色彻底灰败下去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不再看督察官或民众,而是死死地、穿透人群,射向了站在侧后方的塔希尔
那目光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最后的疯狂、不甘,一丝扭曲的、仿佛看待自己失败“作品”的遗憾,或许还有更深的、无人能懂的东西
塔希尔被他看得浑身发冷,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怀里的“芋圆”似乎也感受到了那目光中的恶意,不安地动了一下
塞特姆被两名强壮的士兵拖下高台,押到河床中央一块平坦的黑色巨石前
那是历代处决重犯的“刑石”,表面浸染着洗刷不掉的深色痕迹
行刑者是一名面无表情的老兵,他抽出那柄代表着沙国古老律法的、弧度优美的精钢弯刀
阳光在刀身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没有更多的仪式
塞特姆被按倒在刑石上
他最后挣扎着抬起头,目光依旧锁定了塔希尔的方向,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有发出声音
弯刀挥下
干脆利落的一声闷响
塔希尔猛地闭上了眼睛,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即使人群挡住了大部分视线,那瞬间的影像和声音还是深深烙进了他的脑海
他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和眩晕,身体微微摇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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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呼声、哭泣声、释然的叹息声如潮水般涌来,将他淹没
他紧紧抱着怀里的“芋圆”,小蛇冰凉的身体此刻成了他唯一的支撑
他能感觉到“芋圆”似乎也屏息凝神,黑豆眼透过衣襟缝隙,静静“望”着刑石的方向,眼神中没有任何恐惧或兴奋,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仿佛见证过太多类似的事情
塞特姆死了
那个赋予他“神子”之名,带给他血脉,也带给他母亲无尽痛苦和整个绿洲灾难的男人,死了
以最符合法则的方式,死在干涸的“法则之河”上
塔希尔的心中空荡荡的,没有复仇的快意,也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巨大的、茫然的虚无,以及对未来的深深不安
塞特姆倒了,赫利奥波勒斯神庙的权威扫地,他这个曾经的“神子”,又将何去何从?
他悄悄地、再次将目光投向高台
督察官正在宣布对神庙的整顿和灾后重建安排
而在人群边缘,一个纤细的、披着深色斗篷的身影,正静静地转身,悄然离开喧闹的河床
是雅辛拉
她似乎也看到了塔希尔,远远地,目光接触了一瞬
塔希尔看不清她斗篷下的表情,只感觉那目光比以往更加复杂,沉重得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然后,她便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人群之后
审判结束了
旧的神权象征随着塞特姆的倒下而崩塌
新的秩序尚未建立
而塔希尔,怀揣着一条小蛇,站在废墟与欢呼的边缘,不知道自己将被这变革的浪潮带向何方
烈日依旧炙烤着“法则之河”干涸的河床,鲜血渗入黑色的刑石,很快被蒸腾的热空气带走水分,只留下更深的暗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