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促的钟声撕裂了黎明

院子里已经一片混乱

年长的祭司们面色铁青，指挥着脸色发白的侍童们向内殿转移

空气中弥漫着恐慌，以及一丝顺着风飘来的、浓烈的枯朽与血腥混合的气味

“所有圣童，立即进入祈祷室！不得外出！”

一位面生的高阶祭司厉声喝道，他手中紧握着一柄匕首，眼神锐利地扫过人群

塔希尔被裹挟着涌入昏暗的祈祷室

厚重的石门在身后关闭，隔绝了大部分声音

但塔希尔过人的听觉依然能捕捉到外面传来的、模糊的呼喊、奔跑，以及……

一种低沉的、令人牙酸的甲壳摩擦声和湿漉漉的吞咽声，正从西北方向持续传来，越来越近

祈祷室里，孩子们挤在一起，瑟瑟发抖

几个胆小的已经开始哭泣

负责看管的老祭司盘坐在神像前，急促地念诵着驱邪祷文，但额头上全是冷汗

塔希尔蹲在角落，将“芋圆”小心地藏进怀里更深的地方

他能感觉到小蛇的身体紧紧贴着他的皮肤，冰凉，却带着细微的颤抖

它的头从他衣襟缝隙微微探出，黑豆眼死死盯着石门的方向，分叉的舌尖快速吞吐

“是‘沙噬虫’……”

一个稍大些的、父亲是神庙守卫的男孩牙齿打颤，压低声音对身边人说

“我父亲之前提过……长得像放大了百倍的蝎尾蛆，甲壳是灰白色的，藏在沙底下，专门吸干水脉和活物的水分……它们怕火和重击，但数量多了很难对付……”

沙噬虫？

这就是袭击绿洲核心的莫斯得

塔希尔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时间在压抑的恐惧中缓慢流逝

外面的嘈杂声非但没有平息，反而似乎更近了

哭喊声中开始夹杂着清晰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咔嚓声，像是甲壳被巨力踩碎，又像是骨头断裂

突然，祈祷室的石门被猛地敲响，不是轻柔的叩击，而是沉重的撞击

“开门！奉大祭司塞特姆之令，转移圣童至地下圣所！”

一个沙哑而焦急的声音吼道

老祭司连忙起身，和另一个助祭一起费力地推开石门

门口站着三名披着灰褐色斗篷的“净化者”

他们的面罩上沾着灰白的粉尘和暗色的污迹，眼神疲惫而警惕

为首者快速扫了一眼室内

“快！跟着我们，不要掉队，不要看两边！”

孩子们被驱赶着跑出祈祷室，涌入昏暗的走廊

塔希尔被夹在中间，被迫向前奔跑

走廊里弥漫着烟尘和那股越来越浓的枯朽血腥味

透过偶尔敞开的侧窗，他惊鸿一瞥地看到了外面的景象

原本整洁的庭院一片狼藉，散落着打翻的水罐、撕碎的布料

更远处，建筑冒着不祥的灰黄色烟雾

他甚至看到，在一段坍塌的矮墙边，躺着几个一动不动、身体干瘪、皮肤呈现诡异灰白色的人形，旁边守着两名持矛的普通守卫，脸色惨白如纸

而更远的巷口，隐约有巨大的、灰白色的、多节蠕动的阴影一闪而过，伴随着甲壳摩擦的刺耳噪音和守卫们声嘶力竭的怒吼、火焰喷射的呼啸

真的有怪物！好多！它们进来了！

塔希尔胃里一阵翻搅，连忙扭开头，不敢再看

他怀里的“芋圆”反应更剧烈了

几乎要挣脱出来，它不再颤抖，而是呈现出一种僵直的、近乎愤怒的紧绷状态，对着怪物方向发出极轻微的、仿佛来自喉咙深处的“嘶嘶”气音

这是塔希尔从未听过的声音

“低头！快走！” 身后的净化者推了他一把

他们穿过曲折的廊道，终于抵达通往地下圣所的石阶入口

这里聚集了更多人，有惊魂未定的祭司、仆役，也有受伤被搀扶下来的守卫

塞特姆站在入口处，黄金面具在火把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他正在对几名浑身浴血的净化者队长快速下达命令，声音嘶哑而暴躁

“……王公的卫队到了没有？为什么还没清理掉主泉眼附近的虫群？用火油！用重弩！我说过它们的甲壳接缝处是弱点！……雅辛拉圣女呢？还没有找到？！”

“大祭司，圣女所在的庭院一侧廊柱坍塌，暂时被阻隔，我们的人正在清理通道……”

一名队长急声汇报

塞特姆低吼了一声，拳头狠狠砸在一旁的石壁上

他猛地转头，正好看到被净化者护送过来的圣童队伍

目光锐利地扫过，在塔希尔那醒目的金发和因为奔跑而露出的狐耳上停留了一瞬，眼神复杂难明

有一丝惯常的审视，一丝难以察觉的焦虑，或许还有别的什么

塔希尔下意识地低下头，避开了他的视线

他能感觉到塞特姆身上散发出的浓重压力、血腥味，以及一种……事情正在失控的愤怒与隐隐的不安

“带他们下去，严加看守”

塞特姆对净化者首领挥了挥手，语气不容置疑

“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离开圣院”

塔希尔随着其他孩子跌跌撞撞地走下阴冷潮湿的石阶，进入幽深的地下空间

厚重的石门在他们身后轰然关闭，将地面上的混乱、嘶吼、以及那股令人作呕的莫斯得气息暂时隔绝

地下圣所挤满了人，空气混浊

孩子们被安置在一个相对干燥的角落

惊魂未定的人群低声议论、祈祷、哭泣

塔希尔抱着膝盖坐在阴影里，耳朵依然竖着，努力捕捉着从地面石缝渗透下来的、微弱的声响

战斗似乎持续了很久。时而传来隐约的爆炸声，时而是沉重的撞击和更多人的呐喊

有一次，甚至连地下都能感觉到明显的震动，簌簌落下灰尘

不知过了多久，地面的声音渐渐平息

不再是激烈的战斗，变成了更多的呼喊、搬动重物的声音，以及压抑的、此起彼伏的哭泣

终于，石门再次打开，光线涌入

进来的不是塞特姆

而是那位王公督察官，一位面容冷峻、留着短须的中年男人，身穿精致的皮革甲胄，身后跟着几名全副武装、装备明显优于神庙守卫的士兵

他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圣所内惊恐的人群，最后落在了负责此处的祭司身上

“地面威胁已暂时清除。”

督察官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金属般的穿透力

“沙噬虫母体已被击杀，残余个体正在清剿，但绿洲核心水源‘母泉’受污染严重，初步统计死者四十七人，包括八名神庙守卫，伤者过百，大片居住区被毁”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更加锐利

“大祭司塞特姆何在？王公有令，命其立即前往议事厅，详细禀报此次‘突发沙虫灾害’之缘由、应对得失，以及……为何此前隐瞒‘沙噬虫’活动迹象，致使防护不力，酿成如此惨重伤亡！”

最后几句话，如同冰冷的石块砸入水中

圣所内一片死寂，随即响起压抑不住的惊骇抽气声

隐瞒？防护不力？塞特姆大祭司？

塔希尔的心沉了下去

他想起那些被掩盖的灰白沙坑，想起匆匆掩埋的痕迹，想起塞特姆之前的严厉禁令和含糊说辞

原来，不止他知道，那些真正有权力的人，也早已察觉了真相的轮廓

督察官不再多言，带人转身离去，沉重的脚步声回荡在石阶上

地面上的厮杀暂时止息，地下的暗流却汹涌澎湃

塔希尔蜷缩在圣所的阴影里

怀中的“芋圆”渐渐恢复了平静，只是黑眸中偶尔闪过的微光

仿佛映照着地面之上，即将到来的、另一种形式的“审判”

设定（金砂之子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