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塔希尔七岁那年的旱季,斯坦克麦特的天空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泛白的蓝色,仿佛被烈日烧灼得褪了色
风不再带来远方绿洲的水汽,只卷起干燥的、带着碎石的沙尘,抽打在赫利奥波勒斯古老的石墙上,发出永无休止的、令人烦躁的沙沙声
圣童院的学习变得更加严苛
除了经文和星象,塔希尔开始被要求记忆冗长的、关于“净化”与“驱邪”的祷词
这些祷词晦涩难懂,充满了对“无形之恶”、“沙之饥渴”和“朽坏之息”的警告
老祭司教授时,眼神里藏着一种塔希尔无法理解的、深深的忧虑
“塔希尔”
老祭司枯瘦的手指敲打着莎草纸卷轴
“记住这些音节,一个都不能错,它们曾在古老的岁月里,安抚过躁动的沙砾,驱逐过……不该存在的东西”
“不该存在的东西?”
塔希尔抬起眼睛,狐耳敏锐地捕捉到老祭司声音里一丝极轻微的颤抖
老祭司顿了顿,浑浊的眼睛望向窗外昏黄的天空
“沙国有沙国的法则,孩子,土地供养我们,但土地之下……有时也会孕育出违背法则的‘存在’,它们贪婪,无形,或具扭曲之形,渴求生命与秩序,我们称之为……‘莫斯得’”
莫斯得
这个词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投入塔希尔的心湖
他想起那些壁画角落里模糊的、被描绘成扭曲沙暴或干瘪怪物的图案,以前他只当那是古老的传说
“我们……有莫斯得吗?”他小声问
老祭司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
“神的恩泽与赫利奥波勒斯的镇守,庇佑着‘神之眼’,但大漠无边……总有阳光照不到的缝隙,记住祷词,塔希尔,记住仪式,虔诚与正确的法则,是我们唯一的盾牌”
塔希尔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心里却种下了一颗不安的种子
他开始更仔细地观察周围
他注意到,神庙的守卫似乎增加了,尤其是通往地下古老储藏区和“神眠之室”方向的通道
一些低阶祭司行色匆匆,脸上带着压抑的紧张
偶尔,在深夜,他会听到远处传来低沉、短促的、不像任何乐器的号角声,随即很快沉寂,仿佛被沙漠吞没
塞特姆来看他的次数减少了,即使来,也显得心不在焉
他那总是平稳威严的声音里,有时会泄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有一次,塔希尔甚至看到塞特姆白麻罩衫的袖口边缘,沾着一点不明显的、暗红色的……污渍?像是干涸的泥土,又不像
塞特姆很快察觉了他的视线,不动声色地将手背到身后,但那一刻,塔希尔敏锐的狐耳捕捉到了他几乎微不可闻的、不耐烦的咂嘴声
不安像藤蔓一样悄悄滋长
连他黄昏时分偷偷溜去玩耍的残破墙角,也似乎笼罩上了一层异样的氛围
风带来的沙尘里,有时夹杂着一种极淡的、难以形容的枯朽气味,不是植物腐烂,更像是什么东西被彻底吸干了水分、化为粉尘的味道
这时,盘在他的手腕上的“芋圆”,会突然变得异常安静,身体微微僵硬,黑豆般的眼睛会转向气味飘来的方向,定定地“凝视”片刻
塔希尔曾尝试对着“芋圆”低语他的不安
“芋圆,你也感觉到了,对不对?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芋圆”当然不会回答,只是用冰凉的身体轻轻蹭了蹭他的皮肤,仿佛在安抚
真正的变化,发生在一个异常寂静的午后
天空没有一丝云,太阳白晃晃地悬着,连风都停了
塔希尔正在沙地上试图复原昨天被风吹垮的“宫殿”
突然,远处传来了一阵骚动
声音来自绿洲边缘,靠近农田和较小的水渠方向。开始是隐约的惊呼,随即是混乱的奔跑声和金属碰撞声
塔希尔站起身,狐耳竖得笔直
他看到神庙的高处,有祭司快步走上观象台,朝着骚动方向眺望
塞特姆的身影也出现在一座偏殿的门口,正对几个全副武装的守卫快速吩咐着什么,脸色在烈日下显得格外阴沉
很快,消息像滴入沙地的水银,迅速在神庙内部隐秘地扩散开来
塔希尔躲在一根巨大的石柱后,他过人的听觉捕捉到了匆忙经过的两名低阶祭司压低嗓音的交谈碎片
“……是第三水渠那边……守卫队赶过去时,已经……整片甜瓜田……”
“样子……像被什么吸干了……沙化得很快……巡逻的坎多说,看到一片移动的‘灰雾’,碰到的东西立刻就……”
“闭嘴!大祭司严禁谈论这个!说是……说是旱灾和劣种……”
“可那痕迹……分明是‘蚀沙’的迹象!十年前东边小绿洲不就是……”
“你想被送去守‘寂井’吗?噤声!”
两人匆匆离去。塔希尔的心砰砰直跳
“蚀沙”、“灰雾”、“沙化”……这些词和他学过的祷词、老祭司隐晦的警告、还有那若有若无的枯朽气味联系在一起,指向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可能
莫斯得
就在绿洲边缘,可能离他并不远
6
那天傍晚,残破墙角的风又带来了那种枯朽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清晰
塔希尔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他手腕上的“芋圆”也变得焦躁不安,不再安静地盘绕,而是微微昂起头,细长的身体小幅度地扭动,分叉的舌尖快速吞吐,仿佛在空气中探测着什么危险的信息
“你也害怕吗,芋圆?”
塔希尔轻声说,用手指轻轻抚过“芋圆”冰凉的鳞片
小蛇转过头,黑眼睛看着他,里面似乎不再是单纯的懵懂,而多了一丝……塔希尔说不清的、类似于警惕的东西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沙地上,他白天堆了一半的“宫殿”旁边,出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痕迹
那不是风吹的,也不是小动物爬过的
沙地表面像是失去了水分和粘性,变得异常松散、灰白,形成了几个不规则的、边缘模糊的浅坑,就像有什么东西把沙子的“活力”吸走了,只留下干燥的死灰
其中一个小坑,离他放“芋圆”的陶罐藏匿点非常近
塔希尔蹲下身,小心地不去触碰那些灰白的沙
他捡起一根枯枝,轻轻拨弄了一下坑边的沙粒
沙粒立刻塌陷下去,毫无凝聚力,仿佛烧过的灰烬
一丝极淡的、却更加清晰的枯朽气味从坑中散发出来
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塔希尔的心脏
这不是旱灾,也不是劣种
有什么东西来过这里,就在他玩耍的地方附近
是那种“灰雾”吗?它想干什么?它还会再来吗?
他猛地将“芋圆”小心地藏回怀里,匆匆将沙地上的痕迹用脚抹平
然后头也不回地跑回了圣童院
那天晚上,他紧紧抱着藏着“芋圆”的陶罐,蜷缩在硬板床上,很久都无法入睡
黑暗中,他仿佛能听到沙漠深处传来的、无形的饥渴低语,能看到无形的“灰雾”在月光下游荡
塔希尔在懵懂中,第一次近距离感知到了这超乎寻常的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