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五年过去了,“神子”塔希尔在神庙附属的“圣童院”中长大了
他确实有着令人过目不忘的样貌
五岁的塔希尔,那头金沙般的卷发已经长到肩头,柔软而富有光泽,在沙漠炽烈的阳光下,几乎能晃花人的眼睛
那双蓝铜矿般的眸子褪去了婴儿时期的朦胧,变得清澈见底,却又时常沉淀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安静,仿佛总在观察、思索着什么
而那对标志性的耳廓狐耳朵,随着年龄增长更加分明,耳廓宽大,覆盖着浅棕色的细密绒毛
尖端带着一小簇深色的毛,随着他的情绪或注意力的转移,会不自觉地转动、抖动
按照祭司集团对外的宣传,塔希尔是“沐浴神恩、智慧早开”的神子
他学习古老的经文,尽管大部分他还不理解,辨认星辰与沙丘的方位,甚至被允许旁观一些简单的祭祀仪轨
塞特姆偶尔会亲自“教导”他,用那双藏在黄金面具后的眼睛审视着他,手掌会刻意地、带着某种评估意味地抚过塔希尔头顶的狐耳
“塔希尔”
塞特姆的声音总是平稳而充满威仪
“你的耳朵,是拉神赐予你聆听天籁、辨明真伪的器皿,你的金发,是承托太阳光辉的冠冕,记住你的身份,你生来与众不同”
塔希尔会乖巧地点头,蓝眼睛专注地望着塞特姆面具下露出的下巴
他不懂什么叫“与众不同”,但他能感觉到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祭司们混杂着敬畏与算计的窥探,仆役们努力掩饰的好奇与距离感
还有……来自那个他应该称之为“母亲”的女人的视线
雅辛拉仍然住在“恩泽庭院”,但与塔希尔几乎生活在两个世界
她深居简出,脸色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
塔希尔被允许每月在固定时间,在年老女祭司的陪同下,去“请安”
那总是短短的一刻钟,在庭院中阳光最少的角落
雅辛拉从不让他靠近
她总是坐在铺着旧毯子的石凳上,目光看向庭院里一丛半枯的沙漠荆棘,或者天空中盘旋的秃鹫
塔希尔被教导要恭敬地行礼,说些固定的话
“母亲大人日安,愿神庇佑您”
雅辛拉很少回应,最多是几不可闻地“嗯”一声
她的视线偶尔会极快地掠过塔希尔,尤其是在他行礼时,金发垂下,那对狐耳完全暴露在她眼前
每当这时,塔希尔能感觉到一种冰冷的、带着尖锐痛楚的东西从她身上散发出来
不是针对他的恶意,更像是一种……巨大的、无法承载的悲伤和厌弃
这些刺痛了他异常敏锐的感官,他会不自觉地缩一下肩膀,耳朵向后贴服,试图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有一次,他鼓起勇气,将自己在沙地上用石子拼出的、歪歪扭扭的图案捧到雅辛拉面前,蓝眼睛里带着一丝微弱的期待
“母亲……看”
雅辛拉的目光终于落在了他的手上,然后缓缓上移,对上他的眼睛
那一瞬间,塔希尔看到她琥珀色的瞳孔猛地收缩,里面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感
痛苦、憎恶、一丝极淡的恍惚,或许还有别的什么,太快了,他抓不住
随即,她猛地闭上了眼,手指攥紧了膝上的旧毯子,指节发白
“拿走”她的声音像沙子摩擦
陪同的老女祭司立刻上前,温和但不容置疑地拉走了塔希尔,收走了他手中的石子
那天之后,塔希尔再没有试图展示什么
4
他知道自己“与众不同”
不仅仅是因为外貌,更因为这种无处不在的、冰冷却又灼人的疏离
圣童院的其他孩子大多是祭司或仆役的孩子,他们被严格告诫不得与他随意玩耍
他大部分时间独自一人,陪伴他的只有沙地上自己的影子,和风声穿过赫利奥波勒斯断壁残垣的呜咽
他开始喜欢在黄昏时分,溜到神庙外围一处少有人至的残破墙根下
那里有一小片被阴影笼罩的沙地,背风,安静
他会用捡来的小木棍,在沙地上搭建想象中的宫殿、水渠、甚至是他从古老壁画上看到的、长着翅膀的圣甲虫
这是他唯一能自由创造、无需担心触犯什么“神子仪态”的时刻
某天,在他搭建一座特别复杂的“沙塔”时,一块松动的墙砖后面,传来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塔希尔停下动作,狐耳警惕地转向声音来源
不是风,也不是蜥蜴
他小心地挪过去,扒开墙砖缝隙处堆积的干燥沙土和碎陶片
里面,盘着一团莹白的东西
那是一条小蛇,只有他手指粗细,通体如玉,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能看见皮下细微的血管
它身上有着淡淡的、一圈圈仿佛天然纹路的金色环纹,此刻它似乎很虚弱,身体微微蜷缩,黑豆般的眼睛半阖着,对塔希尔的靠近几乎没有反应
塔希尔屏住呼吸
他知道沙漠里很多蛇都有毒,圣童院的教导是远离一切不认识的生物
但这条小蛇……它看起来那么小,那么干净,而且它身上的白色,让他想起母亲雅辛拉房间里那盏从未点燃过的、冰冷的石膏灯
他犹豫了很久,最终小心翼翼地,用木棍的一端,轻轻地将小蛇从墙缝里拨出来
小蛇没有攻击,只是软软地搭在沙地上。塔希尔脱下自己外袍的一小片衬里,将小蛇轻轻裹住,捧在手里
小蛇的身体冰凉,但并非死物的僵硬,它微微动了一下,脑袋无意识地靠向塔希尔温热的手心
一种奇异的、近乎怜惜的感觉涌上塔希尔心头
在这个所有人都与他保持距离的世界里,这条脆弱沉默的小蛇,是第一个“需要”他的存在
他偷偷将它带回了圣童院自己的小房间,藏在一个破损的陶罐里,每天省下一点点清水和碎麦饼喂它
他不知道它吃什么,但小蛇似乎对清水有反应,会微微伸出分叉的舌尖
几天后,它看起来精神了一些,会在陶罐里缓慢地游动
塔希尔给它起了个名字
他想起有一次偷听到仆役谈论一种来自遥远潮湿国度的甜点,叫“芋圆”,软软的,圆圆的,带着甜香
虽然他没吃过,但觉得这个名字听起来很温柔
于是,他在心里默默叫它 “芋圆”
“芋圆”很安静,大部分时间盘在陶罐里
但当塔希尔感到特别孤独,或者因为塞特姆的“考察”而紧张,又或者从雅辛拉那里带回那种冰冷的刺痛感时,他会悄悄把“芋圆”拿出来,让它盘在自己手心或手腕上
那种冰凉、光滑、带着生命微颤的触感,奇异地能抚平他心中的不安
有时,“芋圆”会抬起头,用它那对黑曜石般的眼睛静静看着他,塔希尔会觉得,它好像能明白
他开始习惯对“芋圆”低声说话,说今天学了什么拗口的经文,说塞特姆手掌抚过他耳朵时的不适,说远远看到母亲时心里那种闷闷的感觉,也说他在沙地上搭建的新“城池”
尽管“芋圆”从不回应,但他觉得,有个能倾听的、完全不会评判他的存在,真好
他不知道“芋圆”是什么,从哪里来,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名为“芋圆”的莹白小蛇,静静盘踞在陶罐的阴影里,黑眸中偶尔掠过一丝不属于蛇类的、极淡的茫然,仿佛在努力回忆一个被遗忘千万年的梦
又或者,只是单纯地依恋着手心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