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长篇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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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斯坦克麦特的黎明,向来以残酷著称
先是一线灼目的金红撕裂黑暗,随即热浪便如无形的巨掌,攫住整片沙漠
但在“神之眼”绿洲边缘,太阳神庙“赫利奥波勒斯”废墟阴影笼罩下的“恩泽庭院”里,空气却凝固着另一种冰冷
汗水浸透了产婆粗糙的麻布头巾,她颤抖着将新生儿洗净,包裹在事先准备好的、绣有太阳纹样的洁白亚麻布中
婴儿的啼哭响亮而愤怒,穿透石室沉闷的空气
当她把孩子抱到床边时,却几乎不敢去看斜倚在石榻上的少女
圣女雅辛拉
雅辛拉十七岁,此刻却苍白得像一张被揉皱又试图抚平的莎草纸
浅金色的头发被汗水黏在额角,原本属于沙狐半物人的、灵动狡黠的琥珀色眼眸,此刻空洞地望着石室顶部剥落的彩绘
那里曾经描绘着太阳神乘坐圣船巡游天际的壮丽图景
生产耗尽了她最后的气力,更耗尽了她对这个世界残存的、本就不多的温暖想象
“圣……圣女殿下”
产婆的声音干涩,将襁褓递近些
“是位健康的公子,您看……”
雅辛拉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目光落在那个被举到她视线范围内的襁褓上
首先攫住她视线的,是一簇柔软、蓬松、在石室油灯昏暗光线下依然灼灼生辉的金色胎发,像一捧最纯净的沙漠金沙
接着,她对上了一双刚刚睁开、还蒙着生理性水雾的眼睛
那是斯坦克麦特极其罕见、如最深泉眼或优质蓝铜矿般的湛蓝色
然后,她的呼吸停滞了
就在那璀璨金发的顶端,一对小巧、轮廓分明、覆盖着浅棕色绒毛的耳朵,正随着婴儿不安的扭动而微微颤抖
那耳朵的形状……尖尖的,耳廓向后张开,透着一种机敏,甚至可以说……可爱
如果它们长在别的什么地方,或许会被赞叹
但雅辛拉知道这是什么
这是耳廓狐的半物人特征
而神庙的大祭司,那个在无数个“神眠之室”的夜晚
用迷幻的烟雾、扭曲的光影和沉重的身躯将她拖入深渊的“塞特姆”……正是一位耳廓狐半物人
“嗬……”
一声抽气从雅辛拉喉咙里挤出,不是哭泣,更像是被无形的拳头击中了胃部
她猛地别开脸,闭上眼睛,睫毛剧烈颤动
厌恶、恐惧、憎恨
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痛恨的、源于血脉本能的悸动,瞬间拧成一股冰冷的铁索,绞紧了她的心脏
这不是神子
这是罪证
是她被玷污、被欺骗、被彻底摧毁的过去与现在,凝结成的活生生的、带有施暴者印记的证明
“抱走”
她的声音嘶哑,几乎听不见
产婆愣了一下
“抱走!”
雅辛拉突然爆发,抓起手边一个干燥的草药枕砸过去,虽然无力,却带着歇斯底里的绝望
“别让我看见他!拿走!”
婴儿被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动,哭得更大声了
那哭声在雅辛拉听来,无比刺耳
2
石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是塞特姆
他已换下日常的祭司长袍,穿着象征更高神权的、缀有金线和太阳纹的白麻罩衫,脸上戴着半副精致的黄金面具,遮住上半张脸,只露出线条严肃的嘴和下巴
但他的头顶,那对与婴儿如出一辙、只是更大更明显的耳廓狐耳朵,却毫无遮掩,在油灯火光中投下摇曳的阴影
他走到产婆身边,低头看向啼哭的婴儿,目光在那头金发和蓝眼睛上停留片刻,一丝难以察觉的、混合着满意与算计的精光从他未被面具遮住的眼中掠过
他伸出手指,极其轻微地碰了碰婴儿的脸颊
“金砂般的头发,天空般的眼睛……还有,这神圣的恩赐之耳”
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带着惯常的、令人信服的威严
“神的恩典,果然浩瀚难测,此子,当名为‘塔希尔’,他将沐浴太阳的初辉,引领新的道路”
他转向雅辛拉,语气变得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
“雅辛拉,我的圣女,你为拉神,立下了无上功勋,好好休养,塔希尔将是连接神与人的新纽带”
雅辛拉紧紧闭着眼,手指深深掐进身下的兽皮垫子,一言不发
塞特姆的话像毒蛇一样钻进她的耳朵
功勋?纽带?她只想呕吐
塞特姆似乎并不在意她的沉默,示意产婆将塔希尔抱出去交给专门的乳母
他站在床边,目光扫过雅辛拉剧烈起伏的胸口和惨白的脸,面具下的嘴角似乎弯了弯
“你需要时间接受这无上的荣耀,我理解”
他慢条斯理地说
“记住,你的血脉因这次神圣结合而升华,你的家族将沐浴在永恒的光辉下。而塔希尔……他将是未来”
说完,他转身离去,白麻罩衫的下摆拂过冰冷的地面
石室门重新合拢,将雅辛拉和她的绝望一同锁在这间华丽而窒息的囚笼里
外面,沙漠的烈日已完全升起,炙烤着赫利奥波勒斯的巨石
神庙的钟声被敲响,宣告“神子”的诞生
绿洲中的人们跪地祈祷,感谢神的恩典
无人知晓
“恩泽庭院”最深处石室中,那位诞下“神子”的圣女,正将脸埋进粗糙的兽皮里,肩膀无声地耸动,却流不出一滴眼泪
她的恨意,如同外面无边的黄沙,干燥、炽热、无边无际,却唯独无法淹没那个刚刚离开此室、啼哭着的小小生命
那个她永远无法去爱,却也永远无法真正憎恨到底的
她的儿子,塔希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