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殿深处并非完全黑暗，隐约有极其微弱的、不知从何处渗入的惨淡天光，勾勒出一个……斜倚在腐朽柱础上的修长人影

不，不是完全的人影

那人有着人类的躯干和四肢，穿着看不出原本颜色、破旧却意外挺括的黑色纹付羽织袴，但他的头顶，赫然竖立着两只毛茸茸的、尖尖的黑色耳朵！

一条同样漆黑、蓬松的尾巴，正悠闲地在他身后地面上扫来扫去，拂开浅浅的灰尘和落叶

他的面容在昏暗中看不太真切，只能看到苍白得近乎妖异的皮肤，和一双在暗处微微发光的、狭长的金色眼眸

那双眼眸此刻正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味，上下打量着僵在原地的白无异，目光尤其在对方那头白发上多停留了一瞬

“拜完了？”

“人影”——或者说，半物人——开口了

声音是介于青年与少年之间的清越嗓音，却带着一种懒洋洋的、玩世不恭的调子

“就弯腰点个头？现在的年轻人，敬神之礼可真够敷衍的，你村里那些老古董没教你怎么行二礼二拍手一礼吗？”

白无异的大脑一片空白

山神？妖狐？还是……八云津传说中隐藏在深山里的“化物”？

沿海都市的怪谈杂志里似乎偶尔会提到这类东西……

“你……你是谁？”

白无异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发紧

“是你在装神弄鬼？”

“装神弄鬼？”

黑狐半物人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金色眼眸弯了起来，那条尾巴扫动的幅度更大了些

“是你们村里的人，非要一代代把我当‘山神大人’供着，可不是我求他们的”

他坐直了些，伸出手指，漫不经心地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至于我是谁……名字嘛，早忘了，不过，你可以叫我‘不信邪’”

不信邪？这算什么名字？

“不信……邪？”

“对啊”

自称“不信邪”的黑狐歪了歪头，耳朵随之轻轻一颤

“这破山头，还有山下那个闷死人的村子，规矩多得能压死人，这个禁忌不能碰，那个方位不能去……无聊透顶，我嘛，偏偏就爱干点他们觉得‘犯忌讳’、‘邪门’的事，所以，‘不信邪’，不是挺贴切？”

他说话的语气轻松随意，金色的眸子里闪烁的光芒，却让白无异感到一丝莫名的危险

这不是一个循规蹈矩、接受供奉便保佑一方的存在，甚至可能……相当麻烦且随心所欲

“你……你是半物人？”

白无异试探着问，想起了在都市边缘地带隐约听说过的一些关于非人类智慧族群的模糊信息，虽然官方很少提及

“哦？从山外面回来的？倒是比那些一辈子困在村里的榆木脑袋强点”

不信邪挑了挑眉，似乎对白无异的反应略感意外

“算是吧，不过跟那些躲在人群里、战战兢兢隐藏自己的家伙不太一样”

他站起身，动作轻盈得像没有重量，走到破败的殿门前，望着外面被浓雾彻底封锁的山林

“那你为什么在这里？村民说的‘山神’……”

“为什么？”

不信邪回头，金色的眼眸在弥漫的雾气中像两盏漂浮的幽火

“很久以前，大概在你们村长爷爷的爷爷都还是穿开裆裤的时候，我溜达到这儿，觉得这地方雾浓林深，挺清静，适合睡觉，结果不知道哪个眼尖又胆小的蠢货看见了我跑过的影子，就开始瞎嚷嚷‘山神显灵’、‘狐仙降世’”

他耸耸肩，“一开始觉得挺有趣，偶尔弄点小动静，看他们吓得魂不附体又拼命往这破社送米送酒的样子，能解闷，后来嘛……就懒得出去了。反正这里吃的（虽然单调）有人送，住的（虽然破）没人抢，比外面那些忙着赚钱、攀比，还要担心莫名其妙被卷进什么麻烦事里的世界，清静多了”

他提到“外面世界的麻烦”时，语气平淡，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疏离与隐隐的厌倦，仿佛真的只是一个隐居深山、不理世事的古老存在

“所以，你根本不是神，也不会保佑他们风调雨顺、出入平安？”

白无异感到一阵荒谬的无力

“保佑？”

不信邪嗤笑一声，尾巴尖不耐烦地拍打了一下地面

“我连自己明天睡哪个房梁都懒得计划，只要他们按时送点不至于毒死我的食物和清酒，别成群结队上来吵我睡觉，他们是在山里摔断腿还是被野猪追，关我什么事？”

他金色的眼眸微微眯起，闪过一丝冷诮的光，“当然，要是送来的东西太劣质，或者有不知死活的小子想上来‘除妖’……让他们在林子里鬼打墙转到晕头转向，或者做个十天半月的噩梦，还是挺简单的”

白无异沉默了

眼前这个“山神”，彻底颠覆了他的预期

没有庄严宝相，没有慈悲心肠，只有一个窝在深山破社里、以人类愚昧恐惧和例行供奉为乐、性格恶劣又仿佛对一切都感到无聊的黑色妖狐

“那你现在想怎么样？”

白无异问，努力让声音保持平静

“我礼也行过了，香也烧了，能让我安静待一夜，明早下山吗？”

“下山？”

不信邪转过身，彻底面向他，苍白脸上浮现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几乎算得上恶劣的笑容

“谁说行礼上香就完了？你们村长没告诉你，敬奉山神，需‘诚心彻夜’，要在社内‘陪伴神驾’，直至天明，方显虔敬吗？”

白无异心里一沉

“况且”

不信邪慢悠悠地踱步过来，带着一股清冷的、仿佛混合了古木、苔藓与夜露的气息，停在他面前几步远

金色眼眸饶有兴致地再次掠过他苍白的头发

“白头发的小子，你身上……沾着点不寻常的‘气味’，苔老头临死前，是不是哆嗦着往你手里塞了什么东西？或者……咬着耳朵跟你说了什么奇怪的、不成句的‘话’？”

白无异瞳孔微缩

苔爷临终前，确实用枯瘦如柴、布满老茧和草药渍的手死死抓着他，气若游丝地反复念叨过几个破碎的音节，不像现代语言，更像某种古老的吟诵片段

他当时悲痛又茫然，只当是老人弥留之际神志不清的呓语

不信邪的笑容扩大了，在昏暗光线下，露出一点点尖尖的、属于食肉动物的犬齿

“看来是有了，这长夜漫漫，雾锁深山……我们来聊聊吧？关于那个总爱在山里转悠、知道太多无聊事情的老头子，关于这个村子为什么守着这么多‘规矩’却越来越像个活棺材，还有……”

他的目光掠过白无异，投向社外那浓得化不开的、仿佛孕育着无数被遗忘故事的深山夜雾

“关于你，为什么明明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逃出了这座山，命运却又把你乖乖地叼了回来”

那三柱劣香在积水的奉献箱里早已熄灭，只余潮湿的木头和苔藓的气味弥漫

设定（遗孤与山神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