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白无异踏下那趟锈迹斑斑、仿佛刚从海底打捞上来的老旧渡轮时
首先吞噬他的不是记忆中的海腥味,而是一种黏稠的、混合着陈年霉木、湿润苔藓与某种线香燃尽后苦涩余韵的寂静
这里是他血缘上的“故乡”
八云津绀碧联邦境内
蜷缩在神居山脉某条褶皱深处、几乎与绀碧内海沿岸繁华地带隔绝的无名山村
村庄没有确切名称,村民们自称为“守苔村”
与他挣扎求生数年、充斥着霓虹、喧嚣与竞争压力的沿海都市不同,守苔村的寂静是有质感的
它贴在皮肤上,浸在随着呼吸进入肺叶的、饱含水汽却又隐隐带着腐殖土与古老树木气息的空气里
远处,被常年云雾包裹的山峦在铅灰色天空下显出墨绿的轮廓,那是隔绝一切的屏障,也是这个村庄得以保持诡异“纯粹”的天然囚笼
白无异那一头天生醒目、缺乏色素般的纯白短发,在氤氲的水汽中像一团误入尘世的月光
这头发曾让他在城市里备受侧目,在此地,却只引来几道从低矮木屋糊着泛黄窗纸的格子窗后投来的、迅速收回的漠然一瞥
村里人都记得这个“白毛小子”,记得他很多年前被那个脾气古怪的老采药人“苔爷”收留过一阵
又记得他后来头也不回地逃离了这座大山,去了山外那个“繁华、忙碌、但听说能活人”的世界
现在,他回来了
因为苔爷死了
葬礼在绵绵细雨中举行,简陋到近乎潦草
一口薄棺
几个表情木然、脸颊被山间湿气和贫瘠生活刻满深沟的村老,几句含糊的祷词夹杂着白无异听不懂的古老方言
没有哭声,只有雨滴打在巨大叶片和黑色瓦顶上的淅沥声
苔爷就葬在村后那片终年缭绕着灰白色雾气、长满青苔的密林边缘,坟头朝着山外
他年轻时曾试图离开的方向
葬礼结束,白无异准备收拾苔爷留下的那间快要被疯长的藤蔓和湿气吞噬的破旧木屋,住一夜便离开
他受够了这里的死寂和无处不在的、窥探般的目光
但村老们拦住了他
为首的是现任村长,一个干瘦得像老树根、眼睛却透着一丝精明的老头
他说话时,嘴里喷出的气息仿佛都带着药的味道
“白家小子,苔叔走了,有些事,该你了结了”
白无异皱眉
“什么事?苔爷爷的债?我可以看看……”
“不是债”
另一个脸上有着深色老人斑的村老打断他,声音嘶哑如风吹破纸
“是‘礼’,你小时候,没敬过山神大人,苔叔护着你,我们没多说,现在苔叔走了,规矩不能破,上山,去社里,给山神大人诚心叩拜,奉上祭品”
“山神?”
白无异几乎想笑
在都市,人们谈论的是经济、潮流,或者偶尔从新闻里听说的、遥远地方关于“怪物”的离奇事件
这种原始的、深山里的迷信……
“必须去”
村长的声音不容置疑,几个沉默的壮汉不知何时围了过来,手里虽没拿东西,但那蓑衣下鼓胀的肌肉和木然的表情清楚地表明,这不是商量
“傍晚前上去,在社里过一夜,山神大人受了你的礼,你才能平安离开,苔叔在彼世也才安稳”
抗拒是徒劳的
白无异看着他们眼中那混合着深入骨髓的恐惧、不容违逆的固执和一种古怪的、近乎献祭般的期待
他明白这不仅仅是迷信,更像是某种……维系这个脆弱社群在湿冷深山与世隔绝中生存的、不容触碰的古老契约
他妥协了,带着一种荒谬的疲惫感
反正只是一座破旧神社,一个蒙尘的木像
叩拜一下,睡一夜,然后永远离开这个鬼地方
2
通往山神社的路,是一条几乎被湿滑青苔、疯长的蕨类和扭曲树根覆盖的古老石阶
石缝里渗出冰凉的水,空气湿度大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越往上走,雾气越浓,原本就黯淡的天光被彻底过滤成一种朦胧的灰绿色
周围巨大到不合常理的杉树和柏树沉默矗立,树皮上爬满了深绿色的地衣,枝叶在高处织成密不透光的穹顶,只有零星几缕惨淡的光线艰难透下
属于村落的、沉闷的“人味”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属于原始山林深处的湿润、阴冷与无处不在的窥视感
那不是动物的视线
白无异拉紧苔爷留下的、散发着霉味和淡淡草药气的旧蓑衣,小心地踩着湿滑的石阶
他能感觉到,随着深入山林,那种压抑感也在增加
不是寒冷或疲惫导致的生理不适,更像是一种无形的“重量”
从每一片滴水的树叶后,从每一个幽暗的树洞中,静静地压过来
远处,绀碧内海方向可能存在的轮船汽笛或都市喧嚣在这里完全听不到
只有水滴从高处坠落砸在树叶或石上的单调声响,以及风穿过密林时发出的、宛如叹息又似低语的诡异呜咽
终于,在雾气最浓、天色几乎完全暗下来之前,他看到了那座“社”
那甚至不能称之为完整的神社
更像是依着一块巨大、布满青苔的黝黑岩石勉强搭建的木造建筑,早已严重腐朽变形
鸟居只剩两根歪斜、几乎被藤蔓包裹的朽木柱子
本殿的屋顶塌陷了大半,露出黑黢黢的内部
没有注连绳,没有狛犬,只有殿前一小块被粗糙清理过的石板地,和石板中央一个长满青苔的石制奉献箱,箱体开裂,里面空空如也,积着发黑的雨水
荒凉,破败,弥漫着被漫长时光和湿气彻底遗弃的气息
与白无异想象中哪怕再简陋也该有点神圣痕迹的“山神社”相去甚远
这里感受不到任何“神性”,只有一种更深的、近乎实质的不祥与陈旧
他叹了口气,从背包里拿出村长硬塞给他的三根粗糙线香就着打火机点燃
微弱的火苗在潮湿的空气中艰难地亮起,烟雾刚升起就被浓雾吞噬
他走到奉献箱前,看着那洼发黑的积水,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香插了进去
然后,敷衍地合十,弯了弯腰,心里默念
“山神大人,晚辈白无异,打扰了,借宿一夜,明早就走”
仪式完成
他直起身,准备钻进那个看起来比外面更阴冷潮湿的破败本殿里熬过一夜
就在这时
“嗤。”
一声极轻的、带着明显嘲弄意味的哼笑,突然从他身后,本殿深处的阴影里传来
白无异浑身汗毛倒竖,猛地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