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务彻底失败了

不，或许从“导师”下达那个明显超出“黑狐”能力范围、情报漏洞百出的指令时，这就不是一个任务

而是一次清理

清理掉这三只已经知晓太多、羁绊太深、或许开始有了不该有念头的“工具”

枪声、金属碰撞声、爆炸的闷响撕裂了浓雾

他们被伏击了，对手不是预想中的走私贩残余势力，而是装备精良、战术熟稔的陌生面孔

但那种冷酷高效的作风，蓝桉太熟悉了

是家族的人

白榆的警告在耳麦里戛然而止，只剩下刺耳的忙音，然后是远处一声压抑的、被强行截断的惊呼

“白榆！”

青岚的声音瞬间变了调

他想冲过去，被蓝桉死死拽住

“别去！是陷阱！”

蓝桉的心脏像被冰手攥紧

她瞬间明白了

他们被放弃了

白榆的位置暴露了，意味着她的通讯器可能早已被监控，甚至……那声惊呼也可能是诱饵

但白榆……

“她落在他们手里了！”

青岚嘶吼，眼睛赤红

“所以我们必须活着！”

蓝桉的声音压得极低

“活着，才有可能！”

她不知道“可能”是什么，但她必须给青岚一个目标，一个支撑他不顾一切冲出去送死的理由

他们且战且退，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和多年配合的默契，在错综复杂的管道、货箱和生锈的船体骨架间穿梭

青岚的右腿中弹了，血流不止，他撕下衣服下摆草草捆扎，脸色苍白如纸，但动作依然迅猛，为蓝桉挡开了一次致命的偷袭，肋下添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蓝桉的左臂被流弹擦伤，火辣辣地疼，但她几乎感觉不到

她的全部心神都用在计算撤退路线、规避狙击点

白榆被抓了

这个认知像钝刀反复切割着她的神经

那个女孩，落进了那些毫无感情的执行者手里

下场……她不敢想，也不能想

一想，握枪的手就会颤抖

“去……旧码头……”青岚喘着粗气，背靠着冰冷的铁板，鲜血浸透了临时包扎的布

“那里……水道复杂……有……废弃驳船……或许……”

“导师”带他们熟悉环境指出的“紧急撤离点”之一，但早已废弃不用

此刻，却是绝境中唯一可能有一线生机的方向

蓝桉点头，没有废话，架起青岚几乎大半个体重，朝着那个方向艰难移动

青岚的呼吸越来越重，身体越来越沉

血腥味和汗味混合着码头特有的腐烂气息，浓郁得令人作呕

“蓝桉姐……”

青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微弱

“我们……是不是……要‘没用’了……”

“闭嘴！”

蓝桉低喝，声音带着颤

“保存体力！我们还没到绝路！”

她在骗他，也在骗自己

穿过最后一片堆积如山的废弃集装箱，咸湿的风猛然加大

远处，灰蒙蒙的、无边无际的水面隐约可见

没有阳光，没有白帆，只有铅灰色的天空和黯淡的、涌动的巨浪

这就是……海吗？和想象中完全不同，冰冷，压抑，充满死亡的气息

但青岚的身体却微微绷紧了一下

“海……”

他极轻地吐出一个字，染血的手指似乎想抬起来指向那片灰暗

“快……到了吗……”

“快了！坚持住，青岚！就快到了！”

蓝桉的声音拔高，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哀求

她感觉到背上的重量越来越沉，青岚的头无力地靠在她肩颈处，温热的液体不断渗透她的衣领，不知是汗还是血

他的呼吸变得浅而急促，喷在她皮肤上，滚烫

“到了……就好了……”

青岚的声音越来越模糊，几乎成了气音

“白榆……等我们……看海……”

“对，等我们！”

蓝桉咬紧牙关，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潮湿滑腻的碎石滩上，朝着那片灰蒙蒙的水域奋力前进

码头的木质栈桥在望，腐朽不堪，延伸向雾气弥漫的海面

她的手臂剧痛，肺像要炸开，但她的步伐却异常坚定

海就在前面

到了那里，或许能有藏身之处，或许能抢到一条小船，或许……

她的大脑已经无法进行有效思考，只剩下这个执念支撑着她榨干最后一丝力气

“青岚，别睡！听见没有！就快到了！”

她用力颠了颠背上的人，嘶声喊道

背上的人似乎轻轻笑了一下，极其微弱，像一声叹息

“嗯……不睡……”

他的手臂原本还松松地环着她的肩膀，此刻彻底滑落下去

蓝桉的心猛地一沉，不祥的预感如潮水般淹没她

她几乎是连拖带拽，终于踏上了那座吱呀作响的旧码头

咸腥的风扑面而来，带着彻骨的寒意

灰黑色的海水在脚下翻滚，撞击着朽烂的木桩，发出空洞的呜咽

远处海天混沌一片，看不到任何希望的光亮

她踉跄着放下青岚，让他靠着码头边一个系缆桩坐下

他闭着眼睛，脸色灰败，沾满血污和尘土，长长的睫毛在毫无血色的脸上投下阴影

嘴角似乎还残留着那丝极淡的、仿佛解脱又仿佛憧憬的笑意

“青岚？青岚！”

蓝桉跪在他面前，颤抖着手去探他的鼻息

一片死寂

只有冰冷的海风，穿过他额前汗湿的黑发

蓝桉的手僵在半空

世界的声音仿佛瞬间被抽离，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然后一点点冻结的轰鸣

她看着他那张熟悉的、此刻却毫无生气的脸，看着他还微微睁着一条缝、却早已失去焦距的明亮眼睛

那双总爱望着天空和高处的眼睛

他死了

在她背着他，拼尽全力奔向这片他们从未见过的“海”时，在她一声声“坚持住”“快到了”的催促和欺骗中，他就已经安静地停止了呼吸

蓝桉缓缓收回手，机械地替他合上眼帘

指尖触到的皮肤，尚有残余的温热，正飞速地被海风带走

她抬起头，望向眼前这片灰暗、咆哮、无边无际的海

这就是他们想象了无数次、憧憬了无数次的“自由”与“远方”吗？

“哈……”

一声短促的、干涩至极的苦笑从她喉咙里挤出来，比哭更难听

她望着海，目光空洞，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被海浪声吞没

“真难看啊……这海……”

“灰蒙蒙的……”

“还不如……白榆的眼睛蓝……”

是啊，白榆那双蓝色的、总是带着怯生生光芒或冷静分析时专注神采的眼睛，比这片死气沉沉的灰海，要明亮生动千万倍

可是白榆……白榆现在在哪里？正在遭受什么？她甚至没能保护她到最后……

就在这时，身后杂乱的脚步声和金属碰撞声迅速逼近，伴随着冷酷的指令

“目标确认，码头尽头！优先清除！”

追兵来了

赤狐的处决队，来为他们这三只“无用”且“失控”的黑狐，画上最后的句号

蓝桉没有回头

她慢慢站起身，背对着追兵的方向，面对着那片吞噬了一切幻想与希望的灰海

海风吹起她凌乱的头发和染血的衣角

她轻轻擦掉嘴角不知何时溢出的血沫，只剩下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以及深埋在这平静之下、即将爆发的、毁灭一切的冰冷火焰

她最后看了一眼青岚安静的遗容，又仿佛透过浓雾，看向白榆可能所在的方向

然后，她缓缓拔出了腿上仅剩的一把匕首，转过身，面向那些端着枪、步步逼近的黑影

他们终究，谁也没能真正看见，那片想象中的蔚蓝

设定（海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