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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宴是与几个附庸家族年轻代表的社交,陌上如鱼得水,谈笑风生,将“开朗健谈的红鹦鹉少主”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只有回到肩头的乌鸦偶尔歪头蹭蹭他脸颊时,他眼中才会掠过一丝真正的柔和
宴后,他借口散步消食,独自走向西翼僻静处
路过厨房时,他自然地“顺走”了两块新烤的、撒着杏仁片的蜂蜜软糕,用手帕包好
走到图书馆附近那条采光不佳的长廊,他停下,将手帕包放在一扇常年敞开通风的雕花窗台上
然后,他吹起轻快的口哨,状似无意地走过,却在拐过弯后,借着廊柱阴影悄然回望
不多时,一个穿着深蓝色旧袍、白发几乎垂地的纤细身影,从图书馆方向悄然浮现
是沫
他先警惕地四下张望,目光最终被窗台上的手帕包吸引
他犹豫着,手指紧张地蜷缩又松开,最终快速上前,拿起手帕,又迅速退入阴影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看到里面的软糕,纯黑色的眼眸微微睁大,随即漾开一丝极淡的、柔软的光晕
他捏起一块,极小口地尝了尝,然后仔细包好,贴身藏入怀中,还将手帕抚平折好
整个过程,他始终低着头,用白发遮掩脸颊的异羽,动作轻如羽毛落地
廊柱后的陌上,脸上那副完美的开朗表情卸下了,只剩下一种复杂的温和
他知道沫的孤独与胆怯,也知道这孩子对甜食没有抵抗力
直接给予只会带来恐慌,这样“无意”的遗留刚刚好
乌鸦安静地站在他肩头,黑豆眼也望着沫消失的方向,轻轻“咕”了一声
陌上没有现身,只是无声地转身离开
这份微不足道的关怀是他在冰冷家族规则下,偷偷保留的一点“人性”,也是他对那个同样被困在这华丽牢笼里的弟弟,所能给予的、不带来压力的温暖
返回东翼时,他路过观景台
透过精美的雕花玻璃,他看到自己的母亲——那位大家公认的红发美人,正慵懒地躺在长椅上
由侍女伺候着享用水果,目光漫不经心地落在远处花园,对身边经过的仆从乃至窗外可能存在的儿子,都未投去丝毫关注
她享受着家主正妻的一切,却仿佛与这个家族真正的心脏和血脉隔绝
陌上脚步未停,只是肩头的乌鸦似乎感受到他瞬间的低落,轻轻蹭了蹭他的耳廓
4
下午是相对自由的骑射时间
陌上策马在林间奔驰,红发马尾彻底散开,在风中如火焰燃烧
肩头的乌鸦似乎也很享受这种速度,翅膀微微张开保持平衡
这是他为数不多能感到些许畅快与自由的时刻
然而,天际线迅速被铅灰色吞噬,远处传来沉闷的雷声,如同巨兽苏醒的呜咽
陌上的笑容瞬间凝固,血色从脸上褪去
他猛地勒住缰绳,手指死死攥住颈间的羽毛坠子,指节发白
座下马匹不安地打着响鼻
雷声越来越近,每一声都像重锤砸在他的神经上
童年那些被要求独自面对雷霆、在恐惧中硬撑“少主风范”的夜晚记忆汹涌而来,与父亲对归矣早逝生母那种幽深的、令人不安的怀念交织在一起
母亲从未在雷雨夜给过他安慰,父亲则用期待的目光无声施压
只有归矣,那个看似冷漠的哥哥,给过一片羽毛
“回去!”
他哑声低喝,调转马头向主宅狂奔
豆大的雨点开始砸落,很快变成倾盆暴雨
每一次闪电撕裂天空,他都控制不住地浑身一颤,雨水和冷汗混在一起
乌鸦紧紧抓着他的肩膀,将小脑袋埋进他的颈窝,传来微弱的体温和绒羽的触感
狼狈地冲回主宅,他几乎是摔下马背,在仆人惊愕的目光中,强行扯出一个被雨水冲刷得有些扭曲却依然灿烂的笑容
“这雨……够劲!哈哈!”
他大声说着,脚步虚浮却坚持挺直脊背,快步穿过回廊
直到冲回自己套房的厚重门后,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那笑容才彻底崩溃
他浑身湿透,不住发抖,不知是因为冷还是恐惧
肩头的乌鸦跳下来,用喙轻轻梳理他湿漉漉的额发,发出细微的“啾啾”声
陌上把脸埋进膝盖,手臂紧紧环抱住自己,也环抱住凑过来的乌鸦温暖的小身体
窗外雷声隆隆,闪电不时照亮屋内
他听着乌鸦轻柔的鸣叫,感受着颈间羽毛坠子和怀中活生生的小鸟带来的慰藉
“乌鸦……”
他声音闷闷的,带着压抑的颤音
“如果……如果我不是‘红鹦鹉’,如果母亲能像别人的妈妈一样……如果归矣……”
他止住了话语,只是更紧地抱住了怀中唯一真实、无条件陪伴他的温暖
雷声渐渐远去,雨势渐小
乌鸦在他怀里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