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陌上在一种轻柔的啄击感中醒来——不是梦,是站在他枕边的乌鸦用它圆滚滚的小喙,正一下下轻点他的额发
“唔……知道了知道了,这就起”
陌上含糊地说,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弯起
他睁开眼,首先看到的便是乌鸦那双黑豆般的、毫无杂质的眼睛,和它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灰色带细绒的羽毛身躯
这不知名品种的小鸟,被他捡到后固执地取名“乌鸦”,如今已是形影不离的真正伙伴
他坐起身,乌鸦轻巧地跳到他肩膀上,熟练地找到平衡
窗外天色是暴雨前的灰青色,空气黏重。陌上心头一紧,手指下意识地摸向颈间——那里,冰凉的宝石坠子里,一片灰白色的信天翁雏羽正贴着他的皮肤
雷声,他从小就怕,不是怕声音,是怕那种撕裂天空的、不受控的狂暴力量,像某种隐喻
父亲曾说这是“软弱”,母亲则漠不关心
只有很久以前
大约是他七八岁的某个雷雨夜
门被轻轻推开,那个总是面无表情、比他年长许多的灰发哥哥归矣,站在门口看了他片刻,然后走进来,什么也没说
只是从自己衣襟内侧的口袋里,取出这片柔软还带着体温的绒羽,塞进他手里
“拿着”
当时的归矣说,金绿色眼睛都没多看他一眼
“信天翁的羽,理论上能……分散静电?算了,你就当是个安慰”
他的声音平淡,金绿色的眼眸扫过窗外闪电
“别吵,别......怕”
然后他就转身离开了,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但那片羽毛,成了陌上此后每一个雷雨夜紧握的护身符
他深吸一口气,甩开回忆,掀被下床
走到穿衣镜前,热烈如火的及肩红发被一丝不苟地扎成利落的高马尾,用嵌有暗色宝石的发带束紧
他对着镜子调整表情
眉梢扬起多少显得精神,嘴角上扬多少显得开朗而不轻浮,眼神要亮,要看起来充满毫无阴霾的朝气……直到那张脸完全符合“红鹦鹉少主”该有的样子
然后,他拿起梳妆台上的一个小巧丝绒盒
打开,里面是两片用极细银链编织固定的、鲜艳夺目的蓝黄色鹦鹉羽毛装饰
他小心地将它们别在自己左侧鬓发根部,让它们像天然生长般点缀在红发间
这是父亲要求的
陌上知道,这不过是父亲对亡妻执念的投射,而他,因为母亲那相似的红发和父亲刻意的培养,成了那个最合适的、活着的怀念载体
他的生母,那位红发的女人,对此从不置评,只安然享受身为家主正妻的尊荣,对他这个儿子,也保持着礼貌的疏离
镜中的人,红发蓝黄饰羽,肩头站着圆润灰鸟,颈悬灰羽吊坠——一个奇异的、却已被家族上下看惯的组合
“走吧,乌鸦,”
他对着肩上的小鸟说,声音明朗
“该去‘晨练’了”
2
家族训练场、议事厅
晨练是剑术
对手依旧是那位沉默的人类大师
陌上的剑技华丽流畅,马尾与肩头的乌鸦随着动作划出和谐的轨迹
乌鸦早已习惯这种颠簸,甚至会在陌上做出漂亮闪避时发出短促的“啾”声,仿佛喝彩
但陌上心中清楚,这种以观赏性和礼仪性为主的剑术,在真正的力量面前意义有限
父亲让他精于此道,与其说是培养武力,不如说是打磨一件符合“人类贵族继承人”想象的艺术品
“少主的控制力越发精妙”
收势后,大师罕见地多评价了一句
“只是心气略显浮躁,下盘可再稳三分”
浮躁?陌上擦汗的手顿了顿,随即笑容灿烂
“谢老师指点!可能是惦记着下午想去新开的猎场看看,走神了”
他熟练地将任何可能触及内心的点评,转化为无关痛痒的日常话题
接下来是家族事务旁听
坐在长桌末位,他看似专注,手指却在桌下无意识地摩挲着颈间的羽毛坠子
听着各地产业报告、情报汇总、以及那些隐晦提及“异常事件”的处理结果,他肩头的乌鸦似乎也感受到某种凝重,安静地缩着脖子
当听到“鲲鹏站数据异动需进一步分析”和“海底出现预期外变量”时,陌上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归矣……在那个冰冷的海上研究所
还有几乎被遗忘在图书馆深处的沫……这些与他血脉相连却关系疏远的兄弟,他们的世界似乎总与这些纠缠在一起
而他的世界,则充斥着需要他微笑以对的社交和必须完美的仪态
会议尾声,父亲,永远眯眼微笑的“灰鹦鹉”温和地看过来
“陌上,对东海岸那批受异常影响的货损理赔方案,你怎么看?”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
陌上挺直背脊,脸上那经过精确计算的开朗笑容无缝衔接
他引用数据,提出兼顾家族声誉与止损的折中方案,言辞得体,甚至带点年轻人特有的、恰到好处的锐气
父亲含笑点头,眼神却深不见底
“思路清晰,有进步,不过,现实往往需要更……彻底的解决方式,仁慈......有时是留给对手的刀”
“父亲教训的是”
陌上垂眸应道,他知道,父亲要的不是他的“看法”,而是他完美扮演一个“有见解但听话”的继承人角色的能力
他的母亲此刻或许正在某处花园悠闲地用着茶点,对他的表现既不关心,亦不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