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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馆底层,自然图谱区附近
午餐是仆人直接送到他桌边的
简单的蔬菜汤、白面包、一点水果
他沉默地吃完,将餐具整齐放回托盘,仆人便会无声收走
全程无需交流
下午,他通常会换一个区域阅读或发呆
今日他选择去底层,那里收藏着大量动植物图谱,虽然老旧,但插图精美
就在他抽出一本《大陆飞禽图谱辑略》时,一个毛茸茸的、温暖的“东西”突然蹭过他的脚踝
沫浑身一颤,书差点脱手
低头,对上一双琥珀色的大眼睛
一只不知从何处溜进来的、肥硕的橘猫,正亲昵地绕着他的腿打转,发出呼噜声
瞬间,沫的脸白了
不是害怕猫,是对猫毛严重过敏
几乎是同时,他感到鼻尖发痒,喉咙发紧,眼眶开始发热
“走、走开……”
他声音发颤,很小声地试图驱赶,身体却僵硬得不敢动弹,生怕动作大了引起猫的玩性
橘猫反而更来劲了,立起来用前爪扒拉他的袍角
沫惊慌失措,下意识地后退,却撞到了身后的书架
几本书哗啦啦掉下来,闷响在寂静的图书馆里格外刺耳。
猫被惊到了,“喵”一声窜走了
沫却陷入更大的恐慌
他捂住口鼻,压抑着想要打喷嚏的冲动,眼泪已经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部分是过敏,部分是惊吓和窘迫
他蹲下身,手忙脚乱地想捡起散落的书,指尖却在发抖
更糟的是,远处传来了脚步声,似乎是被刚才的动静引来的
沫的心脏狂跳起来,脸颊因急促的呼吸和过敏反应而泛起不正常的红晕,那片银灰色羽毛也格外显眼
他几乎想立刻变成一只真正的鸟,从窗户飞出去,消失不见
脚步声在几排书架外停住了
“沫少爷?”
是一个年轻仆役迟疑的声音
“您……需要帮忙吗?”
沫僵在原地,不敢回答,也不敢动
他死死低着头,恨不得将脸埋进怀里
耳朵上的鱼钩吊坠随着他轻微的颤抖而晃动
沉默了几秒,仆役似乎明白了什么,脚步声轻轻远去了
直到完全听不见声音,沫才像脱力般,慢慢靠着书架滑坐在地上
他抱着膝盖,将脸埋进臂弯,单薄的身体微微起伏
过敏的症状还在持续,鼻子堵塞,眼睛酸涩
但比身体更难受的,是那种无所遁形的羞耻感和孤独感
为什么连安静地待着,都会遇到这样的“意外”?
为什么自己连一只猫的亲近都无法承受?
为什么……要长着这片羽毛,被诅咒,被孤独地放置在这座华丽的牢笼里?
细小的呜咽声,被压抑在臂弯和图书馆无边的寂静中
4
下午,图书馆重归寂静
过敏反应在半个多小时后才慢慢平息
沫用冷水浸湿手帕,敷了敷红肿的眼睛和鼻子
然后,他花了很大力气,将散落的书籍一一归位,按照记忆中的顺序放好,甚至用袖子擦了擦封皮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做完这一切,他已精疲力尽
他没有回到楼上的书桌,而是抱着那本《大陆飞禽图谱辑略》,蜷回了清晨那张靠窗的高背椅里
窗外,天色渐暗,庭院亮起了昏黄的煤气灯
他翻开图谱,指尖抚过那些绘制精美的鸟类插图
夜鹰、信天翁、云雀……每一种都有清晰的分类、习性与图谱
那自己呢?算是什么?
混血的、带诅咒的、脸颊长羽毛的、无法归类的一只……鸟?
他闭上眼,浓密的白色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
耳畔的鱼钩吊坠冰凉
夜晚的图书馆空无一人,只有月光透过高高的窗户,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孤独的光斑
远处主宅隐隐传来宴会的音乐与笑声——或许是父亲在招待客人,或许是哪位哥哥回来了
那些声音遥远得如同另一个世界
沫将毯子拉高,盖过下巴,只露出那双在黑暗中显得愈发幽深的纯黑眼眸
他望着月光,许久,许久
然后,用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对自己,也对这片囚禁他也保护他的寂静,说了一句
“明天……那只麻雀,还会来吗?”
夜色渐深
月光移动,将他连同那张高背椅,一起吞没在图书馆深沉的阴影里
怀中那本飞禽图谱,始终停留在序言那一页
而沫就在这无人知晓的角落,度过了他漫长生命里,又一个一模一样的、孤独而安静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