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灰鹦鹉家族主宅西翼,禁书区与普通区交界处的靠窗位置
沫在晨曦触及图书馆东侧彩绘玻璃窗的第一时间,便睁开了眼
他并未睡在卧室
而是蜷在窗边一张厚重的天鹅绒高背椅里,身上盖着一条深灰色的羊毛毯
那是负责清扫的老仆偷偷塞给他的,说是“怕少爷着凉”
其实他知道,老仆是唯一一个会因为他脸颊边那片无法隐藏的羽毛,而眼神里没有探究或怜悯,只有平淡关怀的人
75岁的年纪,即使是半物人,也该是青年的模样,但诅咒让他的时间流速不同
他坐起身,毯子滑落,露出一丝不苟的白色丝质睡衣
晨光透过彩绘玻璃,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也照亮了他左脸颊那片沿着颧骨生长的、细小而柔软的银灰色羽毛
羽毛在光下泛着微光,像一道温柔的疤痕
他伸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那片羽毛,随即像被烫到般收回
每日清晨的仪式
确认诅咒依然存在,确认自己依然活着
这个时间,家族成员大多未起,只有早起的园丁在修剪永远完美的灌木
他的目光追随着一只误入庭院的小麻雀,看着它蹦跳、啄食、然后惊慌地飞走
纯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柔和
他对鸟雀总有种莫名的亲近感,或许因为自己也算“鸟类”,尽管是说不清种类的混血
直到麻雀消失,他才转过身,开始每日的“整理”
用象牙梳将那头洁白柔顺、长至腰际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梳理好,用一根简单的深蓝色发带束起
换上一套同样是款式古典而保守的常服
最后,他抬手,轻轻抚过左侧耳羽上悬挂的那枚特殊吊坠
一枚精巧的、倒悬的银质鱼钩,在晨光下像一个凝固的问号
这是他唯一“叛逆”的装饰
家族传统要求耳羽悬挂象征地位或功绩的饰物,他挂了一个鱼钩
不是因为喜欢钓鱼(他从未靠近过水域),只是某天在仓库杂物里看到它,觉得那倒过来的弯曲弧度,很像一个沉默的疑问
关于自己,关于命运,关于这片脸颊上的羽毛
一切收拾停当,他看起来又是那位苍白、精致、冷淡得近乎完美的“沫少爷”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手心里因即将面对外界,哪怕是空无一人的走廊而渗出的薄汗
2
家族图书馆三层,“杂学与地理”区域
沫的“一天”,真正开始于他踏上图书馆三层东侧,那张属于他的橡木书桌。#
桌面永远干净,只摆着一本读到一半的厚重古籍《古代半物人迁徙考残卷》、一个黄铜墨水台、一支羽毛笔,以及一杯早已冷透、他绝不会碰的红茶——那是仆人按例送来的,他从不拒绝,也从不饮用
仿佛摆在那里,就能证明他“正常地活着”
他坐下,打开书,目光落在泛黄的书页上
然而,超过一半的时间,他的瞳孔并未聚焦
他在发呆
黑色的眼眸望着书页上爬行的古老文字,思绪却飘得很远
有时是回忆童年时母亲模糊的歌声,虽然短暂,却如刻痕
有时是想象那只飞走的麻雀去了哪里
更多的时候,是一种空茫的、介于存在与不存在之间的悬浮感
诅咒带来的不仅是缩短或者长久的寿命,还有一种与世界的微妙剥离感
他像隔着毛玻璃观察一切,包括他自己
偶尔,走廊会传来脚步声
沫的身体会瞬间僵硬,脖颈微不可察地缩起,如同受惊的鸟
他会迅速低下头,让垂下的白发更多遮住脸颊的羽毛,同时手指无意识地捻住耳垂下的鱼钩吊坠,冰凉的金属触感能给他一丝虚幻的安定
若是脚步声远离,他会轻轻呼出一口气,肩膀放松下来
若是脚步声停在了附近的书架,他甚至会屏住呼吸,直到对方离开
他害怕遇见任何人
尤其是两位“哥哥”
大哥归矣,他只在遥远的家族会议和偶尔的走廊尽头见过
那个灰白色头发、总是带着疲惫气息的身影,看他的目光复杂难辨,有探究,或许有一丝极淡的、连归矣自己都未察觉的同类感知?
沫不敢确定,只记得对方金绿色眼眸扫过他脸颊羽毛时,自己如坠冰窖的寒意
二哥……那位被外界传为“下一任家主”的少爷,他更是避之唯恐不及
对方的视线像带着钩子,让他无所适从
至于父亲——“灰鹦鹉”的家主
沫只在他被接回家族的那天,近距离见过一次
那个眯着眼微笑的人,用手抬起他的下巴,端详他脸颊的羽毛,然后轻笑着说
“真是特别,好好待着,别惹麻烦”
语气温和,却让当时的沫浑身冰冷
那之后,他再未被正式召见
上午是一天中他最“放松”的时刻
阳光会移动到他的桌角,形成一小块温暖的光斑。这时,如果运气好,图书馆那扇常年漏风的古老窗户外,会飞来一两只好奇的山雀,停在窗棂上啾啾叫
沫会立刻放下书,整个人变得生动些许
他不敢有大动作,只是微微侧过头,用那双纯黑的眼睛,专注而温柔地凝视着小鸟
嘴唇会不自觉地抿起一个极微小的、向上的弧度
他会悄悄将冷掉的红茶碟子往外推一点,希望小鸟能来啄食,尽管从未成功
有时他会极轻地、模仿着发出几个不成调的音节,试图与它们“交谈”
这短暂的十几分钟,是他一日之中,最接近“快乐”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