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穆王

话音刚落，天边传来一声闷雷。

　　声音不大，被层层叠叠的树冠过滤之后只剩下一个低沉的、滚动的余韵，像有人在天边缓缓地推着一块巨石滚过地面。

　　紧接着又是一声，这一次比刚才更近，树冠上方的天空在极短的一瞬间被照亮了，银白色的光从叶缝间漏下来，把所有人的脸都打上了一层惨白的底色。

　　潘子从地上站起来，把信号弹收进防水袋里，抬头看天，眉头压得很低。

　　“气压越来越低，这是要下大雨了。”

　　“找个地方避雨吧。”

　　大雨倾盆而下，而地下的墓中丝毫没有受到大雨的影响。

　　黑瞎子和解雨臣在魔鬼城里找到了西王母宫的入口，一路过五关斩六将，循着吴三省留下的记号，走到了这里。

　　面前出现了一扇巨大的石门，上面刻满了壁画。

　　画幅很大，从门框底部一直延伸到门楣上方，构图分上中下三层。

　　最上层刻的是天空，有三青鸟和云纹。

　　最下层刻的是地面，有河流、树木、还有一排排跪伏在地的小人。

　　中间那层是核心。

　　一个身形高大的女人端坐在正中央的高台上，头戴步摇，衣袍曳地，姿态庄严。

　　她面前站着一个束发戴冠的男人，衣饰华丽，腰佩玉组，身姿挺拔。

　　男人和女人在画面上等高，肩宽和体量几乎完全一致。

　　而周围所有人，无论是侍立在女人身后的侍女，还是跟在男人身后的随从，全都等比缩小了至少一半，只到主角膝盖的位置。

　　“你看这幅画。”

　　黑眼镜把手电光定在中间那一层，“这个客人和西王母，他俩是等身的。但其他人全都按比例缩小了，有意思。”

　　“比例越大代表身份地位越高。”解雨臣的目光从西王母的头饰移到男人的腰间，

　　“束发戴冠，衣着华丽，应该是西周王室贵族的服饰。这个人，在西王母这儿还挺有面子。”黑眼镜的手指沿着男人的轮廓往下移，在腰间的玉组佩上停住。

　　玉组佩的雕刻很精细，每一块玉璜的形状都能看清，垂坠的朱色绶带被石门本身的质地呈现出另一种色度。

　　“周穆王。”解雨臣的目光还落在壁画上那个男人的脸上。

　　那张脸被岁月的苔痕模糊了五官，但冠冕的形状、衣袍的纹饰、腰间那组只有天子才能佩戴的组玉佩，全都在指向同一个人。

　　“在神话中，西王母和周穆王同是寻找长生不老药的人，史料里也记载过他们之间的往来，《穆天子传》里说他西巡昆仑，与西王母会于瑶池，留了情话。留下来的神话也好，史料也罢，能和西王母扯上关系的，只有周穆王。”

　　黑眼镜把墨镜推到额头上，凑近壁画，从上往下又看了一遍。

　　这一次他看的不再是人物，而是人物周围的细节，台阶的纹样、灯槽的造型、侍女手中的托盘、墙上挂着的青铜器轮廓。

　　青铜器的形状很特殊，方唇外侈，兽耳下垂，是典型的两周之际的风格。

　　“这一路我最大的感受……”黑眼镜退后一步，手电光从壁画左下角缓缓扫到右上角，“就是这个西王母，绝对是个狠角色！而且她的领地意识很强。”

　　“你看她这座王宫，从魔鬼城到地下管道，从铁刺墙到青鸟飞碟，如果没有她的人带路，外人根本不可能活着走到这里。这些设计不单是为了防贼，更是一种姿态，告诉每一个被请进来的客人，你要是不乖乖听话。”

　　他的手电光定格在壁画最上层西王母的脸上，那张端庄的脸在光影切割下显出锋利的棱角。

　　黑瞎子做了个割喉的动作，“你就死无葬身之地。”

　　他顿了顿，手电光移到台阶两侧的煤油灯槽上。

　　“但你再看这些灯，全是西周的风格。这说明她不但对周穆王客气，而且接受了他带来的文化影响。”

　　“也许是因为周穆王给了她什么好处。”解雨臣接过话头，声音在空旷的阶梯间回荡了一下，“能让西王母动心的东西不多，长生算一个。”

　　“但周穆王自己也在找长生，他拿什么给西王母？”

　　黑眼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仰头看向阶梯尽头。

　　火光照不到尽头的位置，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盘旋而上的石梯在火光与黑暗的交界处隐隐约约描出自身的轮廓，像一条缠在巨柱上的石雕巨蟒。

　　“上去看看。”

　　两人沿着阶梯往宫顶走去，两侧的煤油灯在他们的脚步声中轻轻晃了晃火苗，把两道一前一后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