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解雨臣转过身来。
岩缝里的光线很暗,只有头顶那道细长的亮线投下一道冷白色的光,正好落在两个人中间,像一条画在地上的线。
解雨臣站在线的那边,脸大半隐在阴影里,只被那道光勾出一截下颌的轮廓。
下颌线收得很紧,像一笔没有犹豫的落墨。
黑眼镜站在两步外,双手插回裤兜里,肩膀微微耸起,姿态松弛得像在自家客厅聊天。
晨光从他侧面打过来,把他半边脸照得很亮,另半边隐在阴影里,嘴角的弧度正好卡在明暗交界线上,一半是笑,一半是别的什么。
“宝贝谁不想要?”
解雨臣终于开口了。
“可她不是你的。”
声音不高,语速不快,但隐隐透着几分阴鸷。
黑瞎子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肩膀抖了两下,墨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他伸手扶住。
“不是我的?”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玩味,“那解老板的意思是,是你的?解老板就这么自信这朵小芍药花会是你的?”
解雨臣的眸色沉了一瞬。
小芍药花。
这个称呼从黑瞎子嘴里说出来,像有人拿一根羽毛在他心尖上挠了一下。
不疼,但痒。
痒得让人烦躁。
解雨臣没说话。
黑瞎子也不等他回答。
他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活动了一下肩膀,骨头咔咔响了两声。
脸上那点笑意还挂着,但味道变了。
从方才的随意调侃,变成了一种更深的东西。
像酒,刚入口是甜的,咽下去才尝出辣。
“解老板,我跟你说句实话。”他的声音压低了一点,语速慢下来,“这世上的好东西,摆在面前的宝贝,没有人会不感兴趣。你我都是凡人,七情六欲一样不少。”
他停顿了一下。
“我也好,你也好,吴邪也好,甚至张起灵——”他把那个名字咬得稍微重了一点,嘴角的弧度带着点意味深长,“咱们这些人,对那姑娘,谁心里没点自己的心思?”
风从盆地边缘灌进来,卷起泥滩上的细土,在两人脚边打着旋。
解雨臣的眼神变了一瞬像是被触及了某个他一直回避、但心里清楚的事实。
黑瞎子看出来了。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得意,反而有一点很淡的、连他自己都不一定意识到的涩。
“所以啊,解老板,咱们几个,谁也别笑谁。各凭本事,将来的事谁知道呢?说不定哪天一回头,这朵花就开到别人家园子里去了。”
岩壁之间很安静,远处有风穿过岩缝的呜咽声。
解雨臣站在黑瞎子三步之外,目光沉静地看着他。
他看了很久,久到黑瞎子以为他不打算说话了。
然后解雨臣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被什么东西坠着,沉甸甸的,往下落。
“芍药花金贵,娇气。”
“挑土,挑水,挑光,太干不开,太湿烂根。冬天要保暖,夏天要遮阴,一不留神就死给你看。”
他顿了顿。
“你养得起她吗?”
黑瞎子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瞬。
解雨臣看着他,眼睛里的光从冷白的釉底一点一点浮上来。
“我养得起。”
黑瞎子看着他,风停了片刻,岩壁上的晨光又往上爬了一寸,把阴影的边缘推得更远。
黑瞎子忽然笑了一声。
是那种从嗓子眼里轻轻往外呵的笑,气息比声音多,带着点自嘲的意味。
“解老板养得起归养得起。”他把手重新插回裤兜里,肩膀放松下来,恢复到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小芍药花想不想让您养,那还得另说呢。”
解雨臣没有回头。
黑瞎子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新的草茎,叼在嘴里,眯着眼看向解雨臣刚才一直在看的那面岩壁。
“不过话说回来,”他的声音变得随意起来,像翻书翻到了下一页,“吴邪那傻小子,自己都照顾不明白,还想照顾花?他养啥死啥,吴山居窗台上那盆芍药也不知道是怎么活下来的,简直是植物界的奇迹。张起灵就更别提了,他那个人,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指望他养花,花都得憋死。”
他把草茎咬断了一截,吐掉。
“这么一算,好像还真就解老板你,勉强够格。”
解雨臣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黑瞎子冲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那笑容坦荡得让人分不清他是在示好,还是在宣战。
“别误会啊解老板。”他把剩下的草茎也吐掉,“我说的是勉强。黑爷我自己也在候选名单上呢。而且我这个人吧,虽然穷了点,但胜在会哄人开心。花嘛,光有营养土和磷酸二氢钾不够,还得有人陪她说话,逗她笑。这方面,不是黑爷我吹,在座的各位都是——”
“你走不走?”解雨臣打断他。
黑瞎子笑着跟上来,“年轻人啊,太好面儿可是要吃亏的。”
解雨臣白了他一眼,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干涸的泥滩,朝岩壁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