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解雨臣的肩膀几不可查地绷了一下。
几乎是一瞬间的事情,黑眼睛却敏锐的察觉到了这一点,嘴角往上翘了翘。
他故意停顿了几秒,让那个名字在狭窄的石缝里多飘一会儿。
“那丫头,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从魔鬼城外分开到现在,也不知道累没累坏。”黑眼睛的语气很随意,带着笑,“那丫头是真有意思。身手好,脾气也够劲,长得还漂亮,关键是——”
他拖长了调子,“身上那股香味,真他妈好闻。你说她用的什么香水?像大太阳底下晒了一整天的花,傍晚的时候走过去,那股味道从花瓣里蒸出来,热的,甜的,但不腻。解老板,您闻见过没有?芍药花,就那个味道。”
解雨臣当然闻见过。
小时候在红府的院子里,夏天的午后,练完功浑身是汗,坐在廊下喝水。
风从院子里穿过,把那盆芍药花的香气送过来。
那时候他还小,不知道那种让人想闭上眼深呼吸的气味意味着什么,只知道闻到了,心里就静了。
后来他长大了,那盆花被吴邪带走了。
红府的院子还在,廊下的位置还在,夏天的风还在,但那股香气没有了。
直到那天在兰措的巷子里,他第一次见到将离。
她站在吴邪身后,被点到名字的时候还愣了一下,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像一只被突然拎出来的猫。
戈壁的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散乱,几缕碎发黏在嘴角,她伸手拨开的时候,那股味道就飘过来了。
芍药花的香气。
一模一样。
不是因为名字叫将离,所以觉得是芍药。
是先闻到了那股味道,然后才听见她的名字。
将离,芍药的别称。
那一刻解雨臣心里有一个很模糊的念头动了一下,像泥土里有什么东西拱了拱,还没破土,但他知道下面有东西。
后来那个念头慢慢长出了形状。
他不傻。
老九门出来的人,从小听的就是那些神神鬼鬼的故事。
他师父二月红偶尔说起从前的事,说当年长沙城里有一棵老槐树成了精,夜里变作女子在街巷里游荡,专偷小孩的糖吃。
大家都当故事听,但他记住了。
这世上,有些东西是超出常理的。
解雨臣彻底停下了。
他转过身,看着黑眼镜。
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笼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但那双眼睛在阴影中亮得有些不寻常,像两块被雨水洗过的琉璃,冷而透。
黑眼镜也停下来,站在比他低两级的位置,仰着头看他。
墨镜镜片上反射出解雨臣的轮廓,一个逆光的、边缘被光线切割得锋利的人影。
两个人就这么对峙了几秒。
风声灌满沉默。
“黑眼镜,”解雨臣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被冷风打磨过,棱角分明,“你一路上提了她多少次,你自己数过吗?”
黑眼镜的眉毛在墨镜上方挑了一下。
“哟,解老板还替我计数呢?受宠若惊。要不以后我每提一次,您给我记一笔,攒够了换一顿青椒炒饭?”
解雨臣没接他的茬,开门见山的戳穿他。
“你对她感兴趣。”
黑眼镜的笑容扩大了一点。
他抬起手,推了推墨镜,把它推回鼻梁上。
镜片落回原位的瞬间,他眼底的笑意被遮住了,只剩下嘴角那抹弧度,像一把弯刀,不锋利,但很亮。
“解老板这话说的。”
“将离那丫头,长得好看,性格好玩,身上还香喷喷。”
“又白又软,跟个雪媚娘似的,谁看了不想咬一口?”
解雨臣的下颌线绷紧了。
他转过身,继续往下走。脚步比之前快了一拍。
黑眼镜跟上去,步子不紧不慢,嘴上也没闲着。
“再说了,解老板你不也对她感兴趣吗?咱俩半斤八两,谁也别说谁,你要是不感兴趣,我问一句你拉什么脸?”
他跟解雨臣认识的时间不算长,但这人什么性子,他已经摸得七七八八了。
解雨臣这个人,对什么事都不太在意。
不在意钱,不在意人情,不在意别人怎么看他。
他在意的东西很少,少到十个手指头数完还有剩。
但也正因为少,一旦他在意了,那股子占有欲就跟老母鸡护崽子似的,翅膀一张,方圆三尺之内都是他的领地。
将离,大概就在他那领地里。
他看得出来解雨臣对将离的在意,虽然解雨臣自己可能还没完全搞清楚那种在意到底是什么。
他本该就此收手的,但……
好像由不得他了。
“解老板,”他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带着一种猫捉到老鼠尾巴的愉悦,“解老板不会以为,就您一个人长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