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解雨臣是在太阳升到半杆高的时候,确认他们迷路的。
黑瞎子走在前面,用刀背拨开一丛干枯的骆驼刺,回头看他一眼。
墨镜上沾了一层黄扑扑的沙尘,他也不擦,就那么脏着戴,像故意要跟这片戈壁比谁更邋遢。
黑瞎子管那块岩石叫老熟人,因为他在一上午跟它打了四次照面。
第一次见面还客客气气地拍了拍它的肩膀,说哥们儿让个道。
第四次见面的时候,黑瞎子蹲在那块岩石前面,从口袋里摸出半根被压弯的烟,点上,吸了一口,然后把烟举到岩石跟前。
“抽不抽?不抽拉倒。反正咱俩今天总得有一个先低头。”
岩石沉默。
黑瞎子把烟塞回自己嘴里,叼着,含含糊糊地骂了一句。
解雨臣站在几步之外,没有参与黑瞎子跟岩石的单方面社交,目光扫过周围的岩壁。
魔鬼城的岩石和别处不同,不是自然形成的山体,是被风沙侵蚀了千百年的沉积岩。
赭红色、灰白色、土黄色的岩层交错堆叠,像一本被翻烂了的旧书,每一页都写着看不懂的文字。
但如果站远一点看,这些岩石的分布,是有规律的。
解雨臣闭上眼睛。
他从小跟着二月红学戏,也学别的。
唱念做打是基本功,奇门遁甲是红家的家传。
二月红说,戏台上摆的八仙桌、太师椅,不是随便放的,每一个位置都有讲究。
你站在台上,要知道自己从哪里来,往哪里去,四面八方的气口都要通。
后来他不唱戏了,开始管解家的事。发现做生意和唱戏是一样的。
哪里该进,哪里该退,哪里该收,哪里该放,都有看不见的规矩管着。
不按规矩来的人,一时风光,最后都折了。
魔鬼城也解雨臣睁开眼,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蹲下身,在沙地上画起来。
黑瞎子凑过来看。
“奇门遁甲。”解雨臣把沙地上的痕迹用脚抹掉,“西王母是个懂行的人。她用整个魔鬼城布了一个局,进来的人顺着直觉走,就会越走越深。要出去,得反着来。”
两人重新上路。
这一次,每到岔路口,解雨臣都选那条看起来最不像路的路。
有时候是两岩之间一道仅容侧身通过的缝隙,有时候是一片铺满尖锐碎石的上坡,有时候是一段被风侵蚀得坑坑洼洼、随时可能塌陷的岩壁边缘。
黑瞎子走得龇牙咧嘴,嘴上却没停:“解老板,你这反其道而行,别反到人家老巢里去了。”
“怕了?”
“怕?黑爷我字典里就没有怕这个字。”
“你字典里没有什么字取决于你翻不翻字典。”
“啧,解老板今天心情不错啊,都会说笑话了。”
走着走着,黑眼镜发现,周围的岩石形状在变。
不再是千篇一律的风蚀柱,开始出现一些有规律的排列。
有些岩石的表面明显被人为打磨过,棱角处残留着凿刻的痕迹。
路是对的。
“解老板,”黑眼镜从一道岩缝里挤出来,拍了拍肩膀蹭到的灰,“你说吴三省那只老狐狸,现在到哪儿了?”
解雨臣头也没回:“你问我?”
“我就随便问问,又没指望你真知道。”黑眼镜笑嘻嘻地,“三爷的脾气你又不是不清楚。他要是肯让别人知道他的计划,那就不是吴三省了。”
解雨臣没有接话。
吴三省的脾气他当然清楚。
那个老狐狸,嘴上说着合作,手里扣着底牌,不到最后一刻不会亮出来。
这一趟塔木陀,他从一开始就布好了局,张起灵、黑眼镜全是他棋盘上的子。
自己半路撞进来,对吴三省来说不过是个意外,一个需要临时调整方案但不必太在意的意外。
黑眼镜也不尴尬,自顾自往下说:“不过说真的,吴三省这一手玩得够绝。把所有人都算进去了,连解老板您都被他绕进来了。这老狐狸,不去当编剧可惜了。”
“九门老一辈,哪个不是这样。”解雨臣的语气听不出情绪。”
“所以解老板您从小就被这么教大的?”
解雨臣没有回答。
黑眼镜也不追问。
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段。
岩缝越来越窄,两壁几乎要贴到肩膀,头顶的光线变成一条细长的亮线,像一道被拉长的刀口。
脚下的沙地变成了碎石,踩上去哗哗响。
黑眼镜又开口了。
“吴邪也不知道怎么样了,那傻小子,战五渣一个,偏偏哪儿危险往哪儿钻。要不是有将离那丫头跟着,在疗养院他就交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