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起灵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去到了将离身边。
半蹲在她面前,将离蜷缩在岩壁角落,脸埋在臂弯里,呼吸均匀,已经睡着了。
她的左手搭在膝盖上,掌心缠着的绷带被已经被雨丝洇湿了边缘。
张起灵把将离的手托在自己掌心里。
他的手比将离大出整整一圈,指节分明,虎口有薄茧。
托着她的动作,像托着一件很轻很薄很容易碎的东西。
绷带一层一层被解开,露出掌心的伤口。
从虎口到小指根部,一道深深的、还在渗血的裂口。
伤口泡过雨水,边缘有些发白,但好在没有发炎的迹象,伤口深处是新生的嫩红色肉芽,和凝固的深褐色血痂交错在一起。
张起灵看着那道伤口,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自己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样简单的伤药和一卷干净的绷带。
棉签擦过伤口边缘,将离的眉头又皱了一下。
她在睡梦中含混地嘟囔了一声,听不清是什么。
张起灵立刻停手,低头看她的脸,等她眉头舒展了,才继续。
王胖子连呼吸都放轻了,眼睛瞪得溜圆。
张起灵擦完伤口,拧开那管外伤药膏,挤出米粒大的一点在指尖。
白色的药膏,被他指尖的温度稍微化开了一点。
他用指腹极轻极轻地点在伤口上,均匀地抹开。
药膏凉,将离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张起灵的动作停了,他低头看她。
睡梦中的将离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像是“疼”,又像是“冷”,听不真切。
她的眉头拧在一起,睫毛颤动着,像随时会醒来。
张起灵托着她的手腕,保持着那个姿势,等她重新睡沉。
火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赭红色的岩壁上,靠得很近,几乎叠在一起。
王胖子忽然想起了从前。
那时候他跟小哥刚认识不久,在某个墓里,他不小心踩了机关,小腿被铁箭射了个对穿。
是小哥把他从墓里带出来的。
那时候小哥也是这样,面无表情地给他处理伤口。
动作又快又利落,疼得他嗷嗷叫。
但小哥没有因为他的惨叫放轻过动作。
王胖子看了看张起灵握着将离手腕的那只手,又看了看他每缠一圈就停顿一秒、观察将离表情的细微侧头,忽然觉得自己当年的嗷嗷叫可能是白叫了。
他转过头,撞了一下正在研究地图的吴邪。
“天真。”
吴邪抬头:“嗯?”
王胖子朝角落努了努嘴。
吴邪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张起灵正在给将离的手缠最后一圈绷带。
绷带的末端被仔细地塞进边缘,压平,抚平每一处褶皱。
他托着她的手,低头看了几秒,确认包扎没有问题,才把她的手轻轻放回她膝盖上。
他看着将离蜷缩在岩壁角落的睡姿,看着她即使睡着了也微微蹙着的眉心,然后他把自己那件连帽衫的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身上。
外套很大,把她整个人从肩膀裹到膝盖。
将离在睡梦中感觉到那层暖意,下意识地往衣服里缩了缩,下巴埋进领口,只露出半张脸。
张起灵站起身,转身的时候,对上了吴邪和王胖子四只瞪得溜圆的眼睛。
王胖子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两个鸡蛋。
吴邪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放在膝盖上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攥紧了,指节泛白。
张起灵面不改色地从他们身边走过去,在岩壁另一侧坐下,重新把帽檐拉低。
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王胖子使劲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凑到吴邪耳边:“天真,小哥是不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这不对劲啊!哑巴张什么时候学会照顾姑娘了?”
吴邪没回答。
他看着蜷在张起灵外套里睡得正沉的将离,又看了看对面帽檐压得低低的张起灵。
火光在他们之间跳跃,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同一面岩壁上,隔着一段距离,却又奇异地和谐。
吴邪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沙地上阿宁画的那幅地图。
西王母宫,塔木陀,长生的秘密。
所有人都在找的东西。
但他忽然觉得,那些东西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而有些事,也许不需要问得太清楚。
她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留在他身边。
这些问题,忽然都没那么重要了。
洞外的雨还在下。
雨丝被风吹进来,沾湿了洞口的地面。但洞里是暖的。
篝火还在烧,把橘红色的光涂满每一张疲惫的脸。
吴邪靠回岩壁上,闭上眼睛。
耳边是雨声,柴火声,还有将离平稳的呼吸声。
他忽然想起吴山居窗台上那盆芍药花。
下雨天的时候,他会把它从窗台搬进来,怕它淋坏了。
花瓣上沾着雨珠的样子很好看,但他总觉得,它不喜欢下雨。
风吹进来,带着雨后戈壁特有的潮湿和清冷。
吴邪闻到了一缕很淡很淡的花香,是芍药的香味。
他睁开眼,看向那件黑色外套里蜷缩着的人影,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原来如此。
他重新闭上眼睛。
这一次,是真的睡着了。
梦里,他回到了小时候,有一回他不小心碰断了一根花枝,急得团团转,拿棉线缠着断口,缠得乱七八糟。
二月红爷爷看见了,把棉线拆了重新缠。
也是这样,一圈一圈,不紧不慢。
缠好之后,二月红拍了拍他的头,说:“花是有灵的,你用心对它,它知道。”
而王胖子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偷摸睁开眼,瞄了眼将离,又看了眼张起灵。
妈的。
王胖子在心里骂了一句。
这人连给姑娘换个药都能换出一种仪式感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