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起灵快步上前,扶住了踉踉跄跄的将离。
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扶在她肩上的力道控制得很精细,像扶一株快要倒伏的花,知道哪里该用力,哪里该轻。
将离被他提着,脚尖虚虚点着地,像一只被捏住后颈拎起来的猫,胳膊腿都垂着,晃了晃。
张起灵缓缓把她放下来,让她坐回原来的位置。
将离的屁股刚沾地,整个人就往他腿上一扑。
脸埋在他膝盖上方的位置,把张起灵都弄得微微一怔。
将离拉长了嗓子,带着哭腔又没真的哭出来。
像只在外头跟野猫打了架,终于找着家门的小土狗。
委屈和安心搅在一起,搅成一股黏糊糊的上扬的尾音,“我差点以为你们找不到我们了!”
张起灵低头看着她。
她的头发乱糟糟的,头顶有一个小小的发旋,发根处沾着细碎的沙粒。
额头上有擦伤的痕迹,已经结了薄薄的痂,后颈被太阳晒得有些泛红,但还是白白净净。
左手掌心缠着的绷带脏得看不出本来的颜色,渗出的血和沙土混在一起,凝固成深褐色的硬块。
他的目光在那只手上停了一瞬。
他的手抬起来,在半空中停了一瞬,像在确认一个从没做过的动作应该怎么做,随后轻轻落下去,搭在她头顶。
掌心贴着她的发心,手指微微张开,覆住她后脑勺。
动作很轻,轻得像在触碰一件不太确定能不能碰的东西。
生疏的,带着试探意味的轻轻抚摸。
她的头发比他想象的要软,沾了沙的地方有些涩,他的指腹被细微的颗粒感硌着。
他又顺了第二下。
这回比第一下稍微用了一点力,像是终于确认了力道该用多大。
“辛苦了。”
张起灵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被风吞掉。
但将离听见了。
然后她把脸埋得更深了,一动不动。
像一朵被暴晒了太久的花,终于等到了一场雨。
雨水落下来的时候,它连摇曳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安安静静地待着。
她抱着他腿的手收紧了一点,“小哥,你手劲儿有点大。”
张起灵:“……”
王胖子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潘子,你掐我一下。”
潘子二话不说,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
“嗷!”王胖子捂着胳膊跳起来,然后压低声音,用一种撞见鬼的语气说,“天娘嘞,哑巴张居然会摸小姑娘的头。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还是我热出幻觉了?”
他认识张起灵的时间不算短了,从七星鲁王宫开始,一路出生入死,见过他单手拧断粽子的脖子,见过他从三层楼高的地方跳下来落地无声,见过他流着血一声不吭。
但他从没见过张起灵这么……温柔的揉别人的头。
别说揉了,张起灵连跟人说话都惜字如金,能说三个字绝不说五个,能用眼神解决绝不动嘴。
“我不是在做梦吧?”
“不是。”
“小哥居然会摸人头?”
“显然会。”
“还是主动的?”
“很明显是的。”
王胖子深吸一口气,用一种宣布重大考古发现的口吻说道:“这比我们发现西王母宫还他妈震撼。”
潘子难得没有反驳他。
潘子看着张起灵站在那里,腿让将离抱着,另一只手搭在她头上。
那个姿势说不上亲密,甚至有些笨拙。
张起灵从来不会主动碰任何人。
他们认识这么久,潘子见过的张起灵,永远是沉默的、疏离的、与人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但现在,这种认知在被逐渐打破。
夕阳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沙地上,连在一起,分不清哪一部分是谁的。
王胖子忽然觉得,这姑娘,在小哥那里,怕是有些不一样。
将离还坐在原地,真的动不了了,最后一点存货烧光了。
张起灵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
将离抬起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小哥,我是不是很狼狈。”
张起灵没说话。
他从自己腰间解下水壶,拧开盖子,递到她面前。
将离接过去,手抖得厉害,壶嘴对了几次都没对准嘴唇。
张起灵伸手,握住她的手背,帮她稳住了水壶。
将离喝了几口水。
水顺着嘴角淌下来,在下巴上汇成一道细细的水痕,滴落在衣领上。
她喝得很急,呛了一下,咳得弯了腰。
张起灵接过水壶,等她咳完,又递回去。
“慢点。”
将离又喝了两口,才把水壶还给他。
她舔了舔嘴唇上残留的水渍,觉得那几口水沿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像干裂的土地迎来了第一场雨,每一条裂缝都在滋滋地吸水。
张起灵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手边那个小背包上。
背包拉链开着一条缝,露出里面一小截紫砂的边角。
是那个花盆。
昨天在营地里,将离的背包丢在尸鳖王群散去的沙地上。
他路过的时候,捡了起来。
背包里面的东西散落出来,小包压缩饼干,一个没电的充电宝,一面小镜子,还有这个紫砂花盆。
花盆不大,一掌高,素面无纹,盆底刻着一个模糊的印记。
在沙漠这样的极度天气下盆里的土还是湿润的,土壤撒了些许。
他把花盆重新放回背包里,用自己的外套裹好,塞进背包最里面。
不知道为什么。
只是觉得应该带回来。
王胖子凑到将离旁边,看着她抱着水壶小口小口咽的样子,忽然嘿嘿笑了。
“将离妹子,你可真行,一个人把俩大活人从鬼门关拖出来,胖爷我服了。”
将离有气无力地白他一眼:“光服有什么用,给钱啊。”
“谈钱多伤感情。”王胖子立刻捂住口袋。
“我跟你有感情吗?”
“从现在开始有了。”王胖子一拍胸脯,“将离妹子,从今天起你就是胖爷我亲妹子,谁欺负你我跟他急。”
将离笑了笑,“行,我记下了,以后要是遇到事,胖爷可得罩着我。”
“这是当然!”
夕阳沉下去,魔鬼城暗下来。
将离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这几天她太累了。
将离在彻底坠入黑暗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终于可以好好睡一觉了。
天彻底黑了。
他们在岩洞外扎了营。
篝火点起来,橘红色的火光在魔鬼城的岩壁上跳跃,把那些奇形怪状的岩石映得像一群围坐着烤火的巨人。
吴邪是在火光最旺的时候醒过来的。
他睁开眼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头顶的星空。
密密麻麻的星星,在纯黑色的天幕上亮得晃眼。
戈壁的星空和城市里不一样,没有光污染,银河清晰得像一条发光的河流,从天的这头流淌到那头。
他眨了眨眼,花了很长时间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活着。
然后他听见王胖子的声音。
“醒了醒了!天真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