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胖子是在捡到第三枚铜钱的时候才反应过来的。
捡到第一枚时,他乐得见牙不见眼,弯腰从沙地里抠出来,在袖子上蹭了蹭,对着太阳看方孔里的光。
“嘿,开门红!这趟没白来!”
潘子走在前面,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第二枚在隔了大约两百米,躺在一块风蚀岩的顶上,被小石子压着边角。
王胖子踮脚够下来的时候,嘴里还嘟囔着,“这地方怎么跟撒钱似的”。
当第三枚被他捏在手里时,胖子忽然不笑了。
铜钱在他粗短的手指间翻了个面。
他见过这枚铜钱。
准确来说,是一串这样的铜钱。
当十铜钱。
在杭州碰头的那天,阿宁的手腕上就带着这串铜钱,他还多看了一眼。
“胖子,怎么了?”潘子发现他停在原地。
王胖子把铜钱攥在手心,抬起头。
太阳白花花地悬在头顶,魔鬼城的岩石在热浪里扭来扭去。
他的表情变得有些不好看。
“这是阿宁的当十铜钱。”
潘子走过来,接过铜钱看了看。
王胖子指着边缘那些光滑的磨损,“她手上戴的那串,我见过。这丫头把这玩意儿都拆了当路标,怕是真到了绝境了。”
风从魔鬼城深处吹过来,卷着细沙,打在脸上生疼。
张起灵没有说话。
他蹲下身,手指拂过沙地上一串模糊的脚印,又抬头望向铜钱指引的方向。
脚印很乱,有深有浅,浅的是两个人并排走的重量……
张起灵的瞳孔微微收缩。
深的那些,每一步都陷得比正常脚印深。
像是一个人背着很重的东西,从沙地上踩过去的痕迹。
他站起身,朝那个方向走去。
脚步比之前更快。
三人循着铜钱的指引,穿过魔鬼城最复杂的岩道。
铜钱的间隔越来越短,从两百米一枚变成一百米,又变成五十米。
放得越来越潦草,有几枚甚至没有压石头,就那么明晃晃地搁在沙地上,像是放的人已经没有力气弯腰了。
张起灵侧过头,望向不远处一片风蚀岩群。
那里的岩石比周围的都要高大,层层叠叠的赭红色岩壁被风沙打磨出奇特的曲线,像一群跪伏在地的巨兽,脊背上驮着千年的风霜。
他隐约闻到了风沙里,被干燥和酷热几乎完全掩盖的芍药花香。
王胖子捡着捡着,忽然骂了一声:“等找到天真,胖爷我非得揍他一顿。让他乱跑!让他不听话!让他——”
“到了。”翻过一道沙梁的时候,走在最前面的张起灵停住了。
潘子和王胖子跟上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前方是一片相对开阔的沙砾地,三面被风蚀岩壁环抱,形成一个天然的半封闭山坳。
山坳的开口朝西,正对着下沉的夕阳,橘红色的光铺满整片空地,把沙石染得像碎金。
然后王胖子看见了吴邪。
吴邪躺在山坳最里面,靠着岩壁,头歪向一侧,一动不动。
阿宁躺在他旁边,姿势几乎一模一样,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像是被人仔细摆放过的。
将离坐在山坳外侧。
她背对着夕阳,面朝山坳内的两人,像一道单薄的人形遮阳伞,用自己的影子替吴邪和阿宁挡住西晒的日光。
张起灵朝她们走过去。
脚步踩在沙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将离听见了声音,慢慢转过头来。
那张脸转过来的时候,张起灵眼眸一滞。
将离的脸在夕阳里白得几乎透明,嘴唇干裂起皮,嘴角甚至裂开了一道小口子,渗出一点暗红色的血珠。
将离眼前黑了两秒。
等视线重新清晰的时候,她看见了三个人影,逆着西斜的日光,朝这边走来。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身形颀长,步伐沉稳,连帽衫的帽子没戴,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
将离看清了那张脸,差点当场跪下去。
她的嘴角往下一撇,只撇了一下嘴角,就撇不动了。
她踉踉跄跄地朝张起灵迎上去,嗓子眼里憋了一整天的那口气终于泄了出来,变成一声带着哭腔的哀嚎:“小哥!胖子!你们可算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