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脚下的路夹杂着碎石和干裂的土块。
偶尔能看到一两株干枯的骆驼刺,灰绿色的枝条被太阳晒得发白,像死人的手指从地里伸出来。
有植物,说明地下有水。
虽然那水可能在几十米深的地方,但至少是个好兆头。
将离朝着骆驼刺更多的方向走。
植物不会骗人。
它们扎根的地方,一定是整个区域里水分最充足的地方。
哪怕那点水分对人类来说遥不可及,但沿着植物生长的脉络走,总能找到地势更低、更接近地下水的位置。
走着走着,她忽然觉得背上的阿宁动了一下。
“别停。”
阿宁的声音从她肩窝里传出来,轻得像蚊子叫,气若游丝。
“我听见你……在说话。”
将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阿宁你醒了?”
“没醒。”阿宁闭着眼,嘴唇翕动的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做梦。梦见一只麻雀……一直在叽叽喳喳。”
“……你是不是在骂我?”
阿宁没回答。
她的头又垂了下去,呼吸重新变得浅而均匀。
于是她继续叽叽喳喳。
“我给你们唱首歌吧,我唱歌可好听了。”
她清了清嗓子。
第一句出来的时候,调子飘到了天上去。
唱完一首,她又换了一首。
这次是流行歌,在吴山居时,王盟经常放,听着听着就记下来了。
唱得荒腔走板,自己都听不下去。
“太难听了。”阿宁的声音又飘出来,这回比刚才清晰了一点。
“那你唱啊。”将离喘着气说。
阿宁没说话,但放在将离肩膀上的手,轻轻收紧了一下。
太阳开始西斜了。
戈壁的颜色开始变软。
刺眼的白光变成了温吞的金色,把魔鬼城的岩石染成深深浅浅的赭红。
风也不再是滚烫的焚风,带上了一丝凉意。
将离已经不知道走了多久。
她的腿在发抖,膝盖每弯一次都像有人拿钝刀子在割她的韧带。
腰已经完全失去知觉了,只剩一片麻木的酸胀,像灌了铅一样往下坠。
但她不敢停,她怕一停下来,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脚下的碎石越来越多,骆驼刺也从零星几株变成了一小丛一小丛地聚在一起。
干枯的枝条在夕阳里投下细细的影子,像一大群瘦骨嶙峋的手指,齐刷刷指向她前进的方向。
前面有一块很大的岩石。
岩石底部有一个凹陷,像被什么东西掏空了半边,形成一个浅浅的洞穴。
洞口朝西,正好挡住下午最毒辣的日头。
地面是细软的沙土,没有碎石,看起来比这一路走过的任何地方都适合躺下。
将离走到岩石前,先小心翼翼地把阿宁放下来,让她靠着岩壁坐好。
阿宁的脑袋歪到一边,但她自己调整了一下,把后脑勺贴在冰凉的岩石上,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如释重负的叹息。
然后将离把吴邪从背上卸下来。
卸这个字一点都不夸张。
她感觉自己像一台超载运行的起重机终于放下了集装箱,浑身上下的关节同时发出解脱的咔哒声。
吴邪被放在阿宁旁边,头靠着岩壁,呼吸比之前平稳了一些。
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干裂的嘴唇和凹陷的眼窝照得清清楚楚。
将离瘫坐在两人中间,仰面朝天,大口喘气。
肺像两只被捏扁又松开的风箱,每一次扩张都扯得肋骨生疼。
汗水早就流干了,皮肤上结了一层细细的盐霜,用手一搓,簌簌往下掉。
她闭上眼,感觉天旋地转。
太他妈累了。
她侧过头,看看左边的阿宁,又看看右边的吴邪。
两个人的胸口都在起伏,虽然微弱,但确实还活着
将离叹了口气。
她抬起头,看着离地平线越来越近的太阳。
天边的云被烧成了橘红色,像火,又像血。
魔鬼城在暮色中安静下来,连风都停了。
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下她一个人。
将离闭上眼睛。
她感受到了自己体内那点可怜的妖力,像一盏快没油的灯,忽明忽暗。
从化形到现在,她一直省着用,不敢浪费一丝一毫。
在这个世界,用妖力是要付出代价的。
天道法则会排斥她,会碾碎她。
轻则变回花,重则真身凋零。
但现在,好像不用也不行了。
她睁开眼,眼底有一缕极淡极淡的红色光晕,像芍药花瓣边缘那一点若有若无的绯红。
她伸出那只没受伤的手,轻轻覆在吴邪的额头上。
手心传来滚烫的温度,烧得她掌心发疼。
妖力从她体内缓缓流出,像一条细细的溪流,汇入吴邪的身体。
护住他的心脉,护住他的五脏六腑,把他从脱水的死亡线上拉回来一点点。
将离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那是妖力在流失的苍白。
她的嘴唇原本还有一点血色,现在彻底白了。
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片刻后,她收回手,转向阿宁。
做完这一切,将离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
她全身都在发抖。
冷。
明明太阳还没完全落山,她却冷得像掉进了冰窖。
这是妖力透支的后果,身体在用最原始的方式告诉她,你越界了。
头顶的天空似乎暗了一瞬。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云层之上,缓缓睁开了眼睛。
将离感觉到了那股注视。
冰冷,浩大,毫无感情。
此方的天道法则。
这个世界的规则,正在看着她,判断她是否越过了那条线。
将离抬起头,对着天空翻了个白眼。
“看什么看。”她哑着嗓子嘟囔,“又没杀人又没放火,救两个人怎么了?你们这破地方规矩真多。”
那股注视没有消失,但也没有进一步的惩罚降下来。
似乎在警告,在审视。
将离知道,自己这次只是擦着边过去了。
如果再多用一点妖力,就不是虚弱几天那么简单了。
夕阳的余晖透过眼皮,把她的视野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将离缓缓闭上了眼。
风从岩洞外吹进来,带着戈壁特有的干燥和清冷,拂过她汗湿的额头,凉丝丝的。
远处,魔鬼城的岩石在落日里沉默地矗立着。
它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无数条黑色的河流,从怪石脚下蔓延出去,蜿蜒过沙地,漫过碎石,一直流向看不见的远方。
将离没有看见的是,在那些岩石影子的尽头,有一串脚印,正沿着阿宁留下的铜钱,一步一步,朝着这个方向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