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的眼皮动了一下,像是在水中缓慢浮沉的叶片。
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极其微弱的气流声,连沙哑都算不上。
眼睛闭上的时候,睫毛甚至没有颤动。
将离心里咯噔一下。
她伸手探他的鼻息,还有,但很弱,像一根随时会被风吹断的蛛丝。
颈侧的脉搏在她指尖下缓慢而无力地跳动,一下,隔很久,又一下。
她转头去看阿宁。
阿宁的状况比吴邪好不了多少。
她靠在一块风蚀岩上,头歪着,嘴唇灰白,呼吸微弱。
手还按在腰间的匕首上,但手指已经松了,只是虚虚地搭着刀柄。
将离叫了她一声。
阿宁的眼皮动了动,没睁开。
将离又叫了一声。
这回阿宁睁开了一条缝。
那眼神是涣散的,没有焦点,像蒙了一层磨砂玻璃。
她看着将离的方向,但好像并没有真的看见她。
然后就直接昏了过去。
将离跪坐在滚烫的沙地上,左边是昏迷的吴邪,右边是同样昏迷的阿宁。
头顶是白得发青的天,脚下是烫得能煎鸡蛋的沙。
风吹过来,带着戈壁特有的干燥和粗粝,卷起细碎的沙粒打在她脸上。
她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又有点想哭。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左手掌心上缠着的绷带已经脏得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伤口被汗水和沙土反复浸润,疼得突突直跳。
她又看了看地上的两个人。
两个成年人。
一个一米八往上,一个虽然轻些她现在是个半残呐!
上次在沙尘暴里背吴邪和解雨臣,差点把她老腰累断。
这才隔了几天,又来。
将离仰起头,对着头顶那片白晃晃的天空,发出一声发自灵魂深处的叹息。
“我干脆改行去当货拉拉算了,货拉拉拉货,将离拉人!还不要钱!倒贴!血亏!”
天很蓝,没有云,没有鸟,没有任何回应她的东西。
只有风还在吹,把那声叹息卷进沙里,散得无影无踪。
将离骂骂咧咧地站起来。
她先走到阿宁身边,蹲下身,把她的胳膊搭上自己肩膀,用力一顶,把人背了起来。
阿宁的下巴磕在她肩窝里,呼吸微弱地喷在她脖颈上,痒痒的。
然后她走到吴邪身边。
吴邪比阿宁重,骨架大,胳膊长。
将离把他另一条胳膊也搭上肩膀的时候,感觉自己像一根挂了两个秤砣的扁担。
她深吸一口气,咬紧后槽牙,膝盖发力。
站起来了。
眼前黑了一瞬,金星乱冒。
她稳住,等那阵晕眩过去,然后迈出了第一步。
两个成年人的重量压在她身上,脊椎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掌心的伤口被重量一带,又渗出血来,把绷带洇出新的红色。
将离疼得龇牙咧嘴,嘴上却没停。
“我说吴邪,你能不能减减肥?一个大男人,腰上全是骨头,肉都长哪儿去了?长脑子了?可你脑子也没多好使啊。”
吴邪的脑袋垂在她肩头,毫无反应。
“还有阿宁,你看你,平时吃得也不多吧?怎么关键时刻这么压秤?是不是肌肉密度太大了?女孩子练那么多肌肉干嘛,学学我,柔弱一点不好吗?”
阿宁的呼吸喷在她后颈,均匀了些,但依然没有醒来的迹象。
将离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太阳把她的影子投在沙地上,是一个佝偻的,背上鼓着一个大包,手里还拖着一个长条影子的奇怪形状。
像一个蹒跚的蜗牛,又像一只搬家的蚂蚁。
“我跟你们说,等出去了,你们得请我吃饭。”
“得请一个月!吴邪你亲自下厨,不准叫外卖。阿宁你得出钱,你比吴邪有钱。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家公司一年流水多少。”
风声呜呜的,把她的自言自语吞掉大半。
但她还是不停地说。
“还有解雨臣他也得请,上次背他那一趟,老娘的腰到现在还嘎嘎响。等见了他我得好好算算账,按公斤算,按公里算,加急件还得加钱。”
她说得口干舌燥,但不敢停。
她怕自己一停下来,就再也迈不动步子了。
脚下的路开始出现变化。